她顿了顿,又仔细叮嘱:“想来字画一道,你应当懂行、会看。但不必送太过稀罕、太过贵重的,找些不算名贵、却笔意洒脱、意境清雅的便可。这样一来,既合他年少时的喜好,又不会让他觉得你刻意攀附,不会多想。”
顾承连忙点头记下,心底的感激更甚。刚想再次道谢,却被李然抬手打断:“好啦,不必客气。你从前也帮过我,如今我提醒你一句,也是应当。我今日刚好要回宫,路过此处,看到你往东阁门这边来,想来是要去呈递寿礼。开阳说你手上拿着棋匣,我便知道,你大概率和其他大臣一样,误信了陛下的话。此事知情人甚少,我没法说出来帮到所有人,也还请顾大人莫要宣扬,免得引火烧身。”
“殿下放心,臣定当守口如瓶,绝不多言。”顾承赶忙躬身作揖。
李然轻轻“嗯”了一声,便没再说话。雅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传来隐约的街声,衬得室内愈发静谧。
顾承低着头,心底满是懊恼。从前,他日日盼着能与她相见,能和她说上几句话,能好好看看她。可如今,她就在眼前,他却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李然则靠在椅背上,难得没有端着公主的架子,放松地靠坐着,静静地喝着茶。
良久,顾承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许久未曾同殿下遇见。殿下这些日子,可还好?”
李然放下茶杯,抬眸看向他,平淡却带着几分释然:“还行,挺好的。比起先太子薨逝那时,倒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如今,就等阿晏就藩,我便要遵先帝遗诏,找个驸马,嫁人了。”
“嫁人?”顾承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震惊。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涩,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他定了定神,勉强压下心底的波澜,磨了磨手指头,低声道:“也是,殿下如今十九岁,正是该成亲的年纪了。”
李然轻轻摇头,无奈极了:“非我想嫁人。只是先帝留有一份遗诏,着我自行挑选驸马,嫁出宫去,从此远离深宫,不问宫事。我不想让先帝在天之灵,还为我和阿晏操心。到时若是有合适的人选,本宫便应下了。”
顾承的心跳,突然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仿佛要冲破胸膛。一阵血气上涌,让他脑袋发麻。
他连忙闭了闭眼,拼命压制着心底翻涌的情绪——有欢喜,有忐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待情绪稍稍平复,他才清了清嗓子,像是好奇八卦那般,开口问道:“那殿下目前,可有中意的人选?燕王殿下,应当也快就藩了吧?”
李然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我自己倒是没有。但先帝在世时,和母后一起,给我提了些人名。想来到时,也可慢慢考虑。”
说着,她故意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戏谑,缓缓补充道:“说来,当初先帝还曾提起过你的名字呢。”
顾承猛地抬头,撞进她眼底那点细碎的光亮,心跳几乎乱了章法。
他的耳根瞬间红了。哪怕是满腹经纶、曾高中状元的他,此刻也变得手足无措,喉间发紧,竟连一句得体的应答都寻不出。
沉默片刻,他才低低开口,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殿下若真有难处……臣,虽位微言轻,亦可为殿下谋一处安稳,做一层屏障。”
李然也有些愣住,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顾承素来沉稳有度,此刻话说出口,他自己都微微一怔,惊觉自己失了分寸,藏了些不敢宣之于口的私心。他连忙收敛心神,补了一句解释道:“臣是说,殿下若需在外打点、周旋人事,臣皆可尽力。只是婚事一事,臣不敢妄议。只愿殿下所选之人,能真心护殿下周全,莫委屈了自己才好。”
李然回过神来,忍不住笑了两声,眼底的笑意更甚:“多谢允衡愿意仗义相助。只是,这人选内的,皆为旧识,基本都算得朋友,可不能让谁做这么大的牺牲,搭上自己的姻缘亲事。本宫如今的处境,不比从前,还是打算先找个合适的人选,把话说清楚,再试着相处,看看能否生出感情,再做决断。否则,贸然成婚,反倒容易害人害己。”
顾承只能僵硬地点点头,表面故作平静:“殿下说得有理。”
雅间里的气氛,又恢复了几分平静。顾承岔开话题,聊了些其他无关紧要的事。
寿辰当日。
李恒端坐在御座上,神色威严。面前的空地上,堆满了引进司统一呈上来的贺礼,琳琅满目,堆积如山。
碧螺春、绢帛、美酒、银器、棋谱、棋子……应有尽有,皆是朝臣们费尽心思寻来的珍品。
李恒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看似满心欢喜,心底却早已腻歪得不行——又是棋具,年年都是棋具。去年身为太子时,便收到了不少,如今登基,还是这般。这群人,传言说喜欢,便都送这个,竟没有一个懂他的。
他不耐烦地避开那些棋具,目光在众多礼品中缓缓扫过。忽然,一幅卷轴状的字画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好奇地抬手,示意身旁的太监将字画呈上来,缓缓展开。
那是一幅前朝吕道明的山水真迹。笔墨疏朗,意趣高远。画中山间云雾缭绕,苍松挺拔,一叶扁舟横于江上,渔翁垂钓,颇有几分隐逸之气。笔墨间的洒脱,看得人赏心悦目。
李恒微微一怔,目光在画上停留了许久,眼底闪过一丝追忆。两年来,他收到的贺礼,不是价值连城的玉石,便是繁琐的棋具、古籍、上等药材,早已看得厌烦。这突然出现的一幅字画,反倒让他想起了年少时——那时,他还未有太多课业,每日无事,便喜欢临摹字画,静下心来欣赏名家真迹,日子过得清闲而自在。
他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引进司官员。
那官员很有眼力见,连忙上前,躬身回禀:“回陛下,这是吏部员外郎顾允衡呈递的。送来时,顾大人还说,这幅画是他少时同窗收藏的吕道明真迹。他于字画一道才疏学浅,恐埋没了名画。如今恰逢陛下万寿节,便将此画呈给陛下,说陛下文韬武略,定能识得这字画中的真心实意。”
“顾卿有心了。”李恒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难得的真心笑容,指尖轻轻拂过画卷上的笔墨,“这画,朕很喜欢。顾允衡这个人,倒是有几分意思,不似其他人那般随波逐流。”
官员连忙躬身应和,心底暗自思忖——这顾家果然底蕴深厚,连一个小小的吏部员外郎,送一幅字画,都能深得新帝欢心。往后,可得好好巴结一番。
自那以后,李恒对顾承的态度果然缓和了几分。他不再刻意试探顾承的立场,也不再时不时深究顾承的某个举动。甚至偶尔,还会召顾承说说话,不痛不痒地夸赞几句。顾承在吏部的差事,反倒比以前好做了许多,少了许多明枪暗箭。
顾承心里清楚,这一切,是那个躲在深宫之中的人,靠着这次送礼推了他一把。这份恩情,他记在心底。
丧期既已过,李晏的就藩事宜,也到了该提上日程的时候。
李然寻了一个合适的日子,陪着李晏,教他写下了一份奏折,递呈给李恒,言明自己愿早日就藩,守着一方百姓,为大齐祈福。
然而,李恒只是收下了奏折,淡淡批复:李晏尚且年幼,先帝梓宫刚入陵不久,他身为皇子,应当留在京城,为先帝守孝。待到过年之后,再行就藩,以全孝心。
李然和皇后都清楚,李恒这是故意拖延——并非真的念及孝心,不过是想将李晏留在京城,作为牵制她们的筹码,也好时时监视,防止他在自己刚登基时威胁到皇位。
两人虽心有不满,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暗中使力,与李恒的势力,在李晏就藩的事宜上,一处处较着劲。
李恒暗中吩咐心腹,阻挠李然安排的随行护卫——要么找借口将护卫调往别处,要么暗中安插自己的人手,企图在李晏就藩的途中掌控局面;他还派人打探李然为李晏选定的藩地路线。好在李然和皇后真真假假做了好多套方案,路线飘忽不定、频繁更改,让他无从布局。
李然则暗中联络先帝留下的人手,凭借那枚私印,调动京郊暗卫,替换掉李恒安插的眼线,重新挑选可靠的护卫。又派人提前前往藩地,联络当地忠于先帝的官员,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接应李晏,同时暗中清理路线上的隐患,避开李恒设下的圈套。
双方你来我往,暗中较劲,互不相让。宫中的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起来。
李然身边可用的人手本就紧张,一边要应对李恒的层层阻挠,一边要筹划就藩的各项事宜,忙得焦头烂额。连派个人去宫外排队买些好吃的,都抽不出人手,想吃东西只能吩咐给我太熟悉的人。
这日,李然坐在寝殿里,手里拿着一块顾承那日送来的全胜斋酥饼,轻轻咬了一口。甜而不腻的口感,稍稍缓解了连日来的疲惫。
她看着窗外又落了一地的银杏叶,眼底满是无奈。
李恒的猜忌与阻挠,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紧紧缠绕着她们。想要平安送李晏离京,怕是还要费不少心思——此事,不知何时是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