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元年秋。
先帝丧期已满,皇家众人尽数释服。
这三个多月来,李恒或许是碍于孝道,或许是暗中积蓄力量,始终未曾有过多动作,日日摆出一副悲痛万分、无心国事的模样。朝堂之上,倒也暂时安稳。
李然也稍稍松了口气。趁着这短暂的平静,她一边暗中盯着李晏就藩的相关事宜,一边应付着宫中繁杂的规矩。只是心底的弦,始终未曾放松——她清楚,李恒的“安分”,不过是暂时的。
转眼入秋,便是李恒登基后的第一个寿辰。
即便他下诏称,为先帝守孝,此年不设宴庆寿,可朝中群臣心里都门清——寿礼该准备的,半分都不能少。
朝中上下,皆在紧锣密鼓地筹备。李恒只当了一年太子,从前不过是个普通皇子,朝臣们彼时并未太过重视,送礼也多是点到即止;自去年他被立为太子,寿礼才渐渐多了起来,可彼时先帝尚在,众臣即便有心讨好,也会有所收敛,不敢太过张扬。
如今不同了。李恒已贵为天子,这又是他登基后的第一个寿辰,正是朝臣们“刷脸”表忠心、攀附站队的好机会。
众人四处打探李恒的喜好,玉石、弓箭、绢帛、上等茶叶、珍稀药材、银器、美酒……各式各样的礼品堆积如山,数不胜数,皆是费尽心思寻来的珍品。
顾承虽官职不高,只是个吏部员外郎,可他曾属东宫旧部,又出身顾家,身份特殊,寿礼自然也需好好筹备。
但这件事,让他头疼了好几天——当初李然告知他的那三样喜好,他一样也送不起。
倒不是他没有这个财力,而是碍于自己的身份,他必须表现得“送不起”。否则,御史台弹劾他与顾家攀附新帝、贪赃徇私的奏折,怕是第二天就能递到李恒御前。
毕竟,李恒喜好的碧螺春,需得是顶级贡品茶才有意义,这等珍品,寻常官员根本买不到,也买不起;奇石则全凭运气,他一个书生,向来不懂赏石之道,贸然送奇石,反倒显得刻意;至于猎鹿,那是天子专属的乐事,轮不到他一个小小的员外郎掺和。
思来想去,顾承只能另寻他法。后来,他打探到一个消息:陛下登基后,常在御书房摆棋,时常召朝中棋手对弈,据说棋力极高,颇有国手之风。
朝中已有不少人打定主意,送棋具、棋谱作为寿礼——既合陛下喜好,又显得雅致不张扬。
顾承便让家里人也寻了一副上好的白玉棋盘,配一匣温润的云子,前前后后花了他三个月的俸禄。细细打理妥当,准备届时呈上去。
此礼既合李恒的“喜好”,又不至于太过突出,恰好符合他的身份,不会引火烧身。
天子生辰前五日,顾承抱着棋匣,打算前往东阁门和引进司,呈上贺表与寿礼,先进行登记造册,再由引进司统一呈给天子。
他穿过宫道瑞文街,刚准备拐上宫门口的大道,手腕突然被一阵大力拽住,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后倒去。
顾承反应极快,下意识地单手握拳回击,却被对方用力抵住手臂,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而恭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顾大人,冒犯了。卑职开阳,乃昭宁公主的影卫,殿下请您一叙。”
顾承心头猛地一紧。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一座茶楼里,李然正贴着窗沿,朝他微微招手。
自先帝驾崩后,两人便再未有过任何私下接触。如今她突然找自己,又是在这宫道旁的茶楼,难免让他心头不安。
他压下心底的波澜,在开阳的带领下,抱着棋匣上了茶楼二楼。待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他才同开阳一起,对着李然躬身行礼:“殿下。”
开阳行完礼,便默默站到一旁,垂手而立,如同背景板一般,不发一言。顾承则走到李然对面,在她的示意下坐下。
李然的目光先落在他怀里的棋匣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顾大人,你这抱着的,是棋匣?”
顾承将棋匣轻轻放在桌上,如实回禀:“回殿下,是棋匣。是臣为陛下万寿节准备的贺礼——一副白玉棋盘,配一匣云子。听闻陛下喜好弈棋,臣便寻了这副棋具,聊表心意。”
李然闭了闭眼,轻轻叹了口气,万分无奈:“你若愿信我,便把它换了吧。”
顾承一愣,眼底满是疑惑:“殿下?为何?臣听闻陛下登基后,常在御书房摆棋,朝中也有不少人准备送棋具。臣送棋,有何不妥?”
“陛下喜好的那些东西,你什么都能送,但独独不能送棋。”李然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千万别学着其他人,送棋具、棋谱。”
顾承心中的疑惑更重:“臣愚钝。送棋具,不是投其所好吗?”
李然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她亲自给顾承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才缓缓开口:“陛下登基后,确实常在御书房摆棋,也常召人对弈。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被他召去对弈的人,有没有人赢过他?”
顾承闻言,微微一怔。仔细回想了一番,竟发现,自己从未听说过有哪位朝臣赢过李恒。他下意识地开口:“想来是众臣敬畏陛下,即便赢了,也不敢声张;或是刻意让着陛下,不敢真赢吧?”
“这只是次要原因。”李然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戏谑,“还有一个原因,你不妨换位思考——你是否愿意,他人时时提起你拼命想掩饰的旧事?比如幼时习字,笔力粗陋,被先生当众斥责;或是初学骑射,屡屡坠马,成了宗室子弟间的笑谈。”
顾承心中一动,瞬间明白了李然的潜台词。他试探着开口:“如此说来,陛下实际上并不擅棋道?幼时或许曾因弈棋之事出过窘迫,并非真的喜欢弈棋,而是借着‘喜好弈棋’,掩饰当年的狼狈?”
李然忍不住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灵动:“顾大人倒是通透,只是这话可得说得委婉些。不过,确实如此。此事,当年唯有在场的皇家成员,以及一位贴身老公公知晓。如今还记着这件事的,便只剩我了。那时候阿晏还小,应当不记事。你们这般争先恐后地送棋具给他,无异于当众揭他的短。”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虽说此事不怪你们,是陛下自己宣扬多年‘喜好弈棋’,可帝王心深,这般无意间触了他的逆鳞,总归是不得君心的。”
顾承心中一凛,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连忙起身躬身:“若非殿下提醒,臣险些酿成大错。多谢殿下。”
李然轻轻摇头,示意他坐下:“你也是没办法。碧螺春、奇石、猎鹿——我曾告诉你的那三样,怕是你一样也不能送,对不对?”
顾承一怔——看来,她什么都知道。
他缓缓坐下,低声道:“殿下明鉴。臣位卑职微,那三样珍品,臣要么寻不到,要么便是送了反倒会引祸上身,实在……实在无能为力。”
“我知道。”李然的声音软了几分,“所以你才另寻他法,想到了送棋具。但棋真的不能送,切记。”
“那臣该送什么?”顾承神色诚恳地请教她,“如今距离陛下寿辰只剩五日,臣一时之间,实在想不出合适的礼品,还请殿下指点。”
李然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他脸上,嘴角微微上扬,故意卖起了关子:“我也不知道。”
顾承又是一怔,刚想开口圆场,说自己再慢慢琢磨,李然却突然笑了。
她扬了扬嘴角,指尖并拢,做了个“一丢丢”的手势,带着几分往日的俏皮:“不过,若是顾大人能请我吃一盒全胜斋的酥饼,那我还是知道那么一点点的。”
顾承心头一松,无奈地笑了出来,疑惑瞬间消散了大半:“是臣疏忽了,应当先请殿下吃些点心,再请教消息。臣明日便将全胜斋的酥饼和豆糕带到宫内,殿下派人来取,可好?”
“行,那就多谢顾大人啦。”李然欣然点头,眉眼弯弯,褪去了平日的疏离与沉重,“那我今日便不派人特意去取了。”
说着,她收起笑意,认真地给他支招:“陛下幼时,其实喜欢过字画,只是后来因着课业,便渐渐搁下了。你若送一幅名家字画,反倒会让他觉得新鲜,也不会显得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