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59年 6月30日 周一 联盟时间晚上九点三十二 徐陵市 家中
在基因研究所的工作中规中矩,工资比不上在老关山疗养院升职后的高,但由于如今母亲的疗养费用不需要我负担,因此我的工资用来生活绰绰有余。
四天前,也就是上周四,我将病历连夜传给沈逐星之后,第二天就收到了研究所发来的邀请。
所长亲自接待我,我被安排在一个很宽敞的独立办公室,她告诉我研究所最近准备提一个新项目,我作为该项目的咨询顾问,负责从拟定主题到落地实施全过程。
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我特别兴奋,说实话,有一种突然轻盈的漂浮感。
当医生和当“老板”“负责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就像是突然开启了一场全新的旅程,回首过去,我基本每天都是在同样的环境里做着高度重复的事,每天和各种长满了血洞的肢体、哭得两眼肿胀的家属打交道,麻木到每张面孔在我眼中都没有任何区别,已经太久没有体会过这种冲击力极大的新鲜感。
坐在崭新的办公桌前,我仿佛回到了大学刚毕业的时候。
我决心要做一个关于穿孔症的慈善项目。
在老关山疗养院工作了这么多年,对于穿孔症我称不上了解(好吧,说出来真的很挫败,但不是为自己开脱,而是我敢说,全联盟没有一个人敢说自己了解穿孔症,否则也不会出现“病人唯一能购买的药物只有止痛剂”这样的讽刺情况),但我绝对非常了解它的后果、它给一个普通家庭带来的灭顶打击。
二十七号那天我在办公室写方案写了个通宵,次日一大早就直奔所长办公室。
所长很忙,我跑了三次都被她的秘书告知对方在开电话会议。
午饭时我终于在食堂逮到了她,顾不上自己刚吃了两口的饭,抱着电脑就上前阐述我的想法——为了随时等到她我随身带着电脑,她看上去听得很认真,咽下口中的食物,让我下午上班时去找财务部报批。
我那时候沉浸在浩大的自我感动之中,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回办公室数着时间,两点钟一到,立马带上电脑飞奔财务办公室,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我离开高中体育测试之后跑得最快的时刻。
财务部长是个年轻姑娘——这一整个所里的负责人都很年轻,我反倒是个突兀的存在,她仔细看过了我的方案,告诉我一周内会出结果。
我满身轻松的回到办公室里,用电脑浏览起了穿孔症的相关文献——就像过去二十年里每一段闲暇时光那样。
不知为何,坐在基因研究所的办公室里,眼前的资料莫名显得有些悬浮,我麻木的翻完一页又一页,一整个下午过去,竟然想不起自己究竟读了些什么。
研究所休周六,我搭乘空中列车去到徐陵周边的度假区,打算第二天早上直接从酒店坐车去研究所。
凌晨时分,我坐在阳台上喝酒看夜景,楼下沙滩上骤然窜起一阵骚乱,我的电话铃声同步想起,是之前找我打针的同事。
他颤抖着告诉我,宋霜和宋槟都被抓了,联盟这次恐怕要下死手。
我挂断电话,拉黑了他,反应过来刚才沙滩上应该是警察。
昨天下班后,我照例去老关山疗养院照顾母亲。
母亲年纪大了,经不起这样的折磨,脸色惨白的昏睡着,额间全是冷汗,我想替她擦拭却又担心惊扰她好不容易的睡眠。
半梦半醒间还念叨着什么,凑过去听,才听见她在叫我小名。
我望着她眼下的皱纹,想着她这段日子经历的苦难,想起自己在她面前吹嘘和骄傲的每一个瞬间,眼泪又流出来。
这是我最痛恨自己的时候。
身为穿孔症治疗医师,却不知道疾病的治疗办法。这二十多年也就这么晃过去了。
我捏着妈妈的手,轻轻的摩挲,恨不得自己跳上去替她受刑。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沈逐星的来电。
“郑医生,还记不记得我答应你,会帮你搞定你妈妈的疗养费用?”
在我将病历传给她之后,她的确做过这样的承诺。
“嗯。”我还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那样太做作,遂作罢。
“我朋友搞了一个慈善项目,专门资助穿孔症患者。项目处于保密阶段,正在招募志愿者,他们会提供最优等的止痛剂和团队服务,我帮你妈妈报了名,今天晚一点他们会过来接人。”
我愣住了。
然后我恍然醒悟,前天下午提交的那份方案,根本不可能落地。所长只是顾及我的面子没有当面说穿罢了。
这种项目,怎么可能由我来做?我没有长期的计划,手里没有可供运作的资源,没有资金,没有人脉,那速成的几十页PPT,根本只是一场幻想。
电话挂断之后,沈逐星通过之前联络的网站发来一份文件,文件名叫《新概念基金会关于众城联盟穿孔症患者福利项目说明》。
随后,对方又发来一条:志愿者后期可能需要配合做问卷和调查之类,具体的条款你看一下,你是医生,应该能看明白。
我看完项目书,又上网查了查新概念基金会。它和它的创始人一样年轻,但很不错,想法很不错,项目很不错,我没有理由不同意。
不得不说,沈逐星已经做得够多了。
尽管知道以她如今的身份,这个名额可能只是她说句话的事,但人家凭什么为我说这句话呢?
研究所工资不高,我也没有额外收入,如今负担不起疗养费用的人,反倒成了我。
在我给她发去已经签好的电子版合同之后,她又给我发了一句:郑医生,可以帮忙用你的社交媒体账号发一条帖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