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化妆室是临时搭建的,因为时间匆忙,各方面条件都相对简陋,各部门人员相互协调的声音不时透过木板门穿进沈逐星耳中。
“真不是我吹牛。化了这么多人,沈老师您是最好看的,标准大浓颜,我能发挥的也就只有擦伤和淤青的部分了。”
化妆师用三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非常珍惜的端详片刻后,用满意的口吻说。
沈逐星客气的笑了笑,望着镜子里妆容狼狈却毫无疲态、反而神采奕奕的女子,一时间感到恍惚。
她终于如愿以偿,她红了。
就算是被满天的骂,但总归是站在了大众视野内,剧播完以后做做正向营销,接几个正面角色,过几年回头看,这段日子又何尝不是一种来时路呢?
说起以后...
不知为什么,她的经纪公司似乎很不希望她红似的,从她负面出圈以来,周玲没有主动帮她接洽过任何一条工作,就连日常推广的商务也是她一条一条自己筛选的;公司也没有因此和她开过会,就好像她仍然是从前的边缘人物一般。
但沈逐星对自己的业务能力向来心中有数,她注定不可能继续边缘下去。
昨天午休时间,沈逐星和周玲提了一嘴选剧本的事,这几天她已经收到了不少邀约,想让周玲帮着挑一个各方面都合适的本子。
哪知对方听完,冷笑一声:“剧播完以后?你是不是想太远了?”
沈逐星早就习惯了她的冷嘲热讽,不理会,只是向她提出了自己对剧本和角色的要求。
见周玲一副完全不愿配合的样子,她也就不再强求,打算自己把关。
本来,她也没有对公司抱什么期望。
这家公司叫诺伊艺术,是联盟娱乐圈内最老牌的经纪公司之一,资本当道,内部结构混乱,和她的风格极度不符合。但对于之前被业内联合打压的沈逐星来说,却是那时最好的选择。
是她的避风港。
诺伊的合约三十年起签,沈逐星七岁被发掘,八岁出道,合约签到三十八岁。而且,为了业内名声,公司不会贸然做出在艺人低谷期解约将其抛弃的事。
她至少不用担心彻底和娱乐圈失去联系。
去年是沈逐星最难的时候。
她一部戏都接不到,就连小配角也不要她。偏偏那时,老爹的病情骤然恶化,需要加大止痛剂用量;天纵恰好推出了功效更好的止痛剂,疗养院给老爹试用了之后,他果真暂时感觉不到疼痛了,虽然,药效来得快去得也快。
沈逐星知道,自从患病以来,老爹就很难睡一个完整的好觉。每晚每晚被断断续续的疼痛折磨,比死了还难受。
现在有这样一款止痛剂,能让他短暂的逃离痛苦,好好的睡上一觉,沈逐星当然要购买。
唯一的难题是,价格。
这款止痛剂标价是之前那款的三倍。而且因为药效短,用量也会比之前更多。
穿孔症属于“意料外疾病”,不在联盟任何保险的覆盖范围内,为了沈旧的病,他们家已经搬了好几次家,如今彻底定居在徐陵最边缘、最荒凉的地段。
沈逐星的收入来源并不稳定,负担先前的费用已经相对吃力,现在一下子翻三倍不止,岂不是要她去死吗?
但显然,她死了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甚至没有什么人会为此流泪。
她的事业停滞太久,粉丝们早就跑得差不多了。
对啊。不发光的明星,还有什么好追的?
沈逐星无数次翻出那份八岁时签下的合约,告诉自己,只要还在诺伊,她就还是个演员,还有能被大家看见的那一天。
她曾经相信,千万遍的笃定,这一天,一定会来的。
如今看来,真是太天真、太愚蠢了。
现实是残酷的,并不会因为她的悲惨遭遇而网开一面。
沈逐星接不到戏,没有收入,老爹的天价账单正在飞来的路上,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止痛剂花费巨大,疗养院一季度收一次款,沈思瑕赚了钱立刻就要交给疗养院,根本没有什么存款。
唯一的办法,只能临时出去找别的工作。可她八岁就当了演员,这些年除了表演之外身无长物,如今年纪也不小了,哪个地方会要她?
就在疗养院下达最后通牒的那天,她绝望的坐在床边,酒瓶七倒八歪的堆了一床。
她自认是一个还算坚强、甚至有些死倔的人。
但再坚强的人也会有情绪。
长期以来积压在心底的委屈和无助在顷刻间爆发,沈逐星找不到任何一点可以让生活变得好起来的办法。
她醉醺醺的摸下楼去,在小区门口的彩票店门前停下,用口袋里所有的钱买了三十张彩票,随后一屁股坐在店门口,等着一个小时之后开奖。
她决定了,如果没中奖,明天就去借钱交给疗养院,然后去找别的工作,做什么都可以,一点点把钱还上。
先活下去再说。先让老爹活下去再说。
但命运又一次和她开了天大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