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雾抬头望着面前的围墙。
墙不算高,阳光半落在墙边,斜伸入墙的枝蔓在光中熠熠生辉,向下垂着,是幽静无人知晓的生机模样。
这个阶段的言雾没有逃过课,也没有翻过墙。
他本质上是属于安分守己,懒得折腾自己、折腾别人的人。
这是他第一次冲动地应下了那样大胆恣肆的邀约。
他问:“……怎么出去?”
周迁已经摩拳擦掌蠢蠢欲动,随口道:“翻呗。”
无人应答,他忽的一顿,回头看言雾,犹疑道:“怎么,你没翻过墙?”
他的表情实在震惊,言雾觑了他一眼,不太理解这有什么不对的。
周迁挑起眉:“我还以为你很会干这种事。”
言雾气质冷,面容又过分的精致皎丽,冷与美两厢杂糅实在不像是个乖乖学生样,反而像个山大王——的压寨夫人,超级凶,狐假虎威为非作歹的那种。
周迁则是那种表面已经一副野性难驯的样子,私下更是个刺头。
各种不服管教,离经叛道,要不是脑子和拳脚功夫顶天的好,早被人用皮带抽个半死。
逃课偷跑这种事他自然熟得不能再熟。
他低头看言雾,对方面容平静,眼神清透而疑惑,在这种场合下终于显出几分乖顺。
乖乖。周迁心里冒出一个久远的名字。
“我教你。”
高大的男生后退一步,微微弓背,支撑在身后的长腿猛地一发力,敏捷地蹬着墙,抓住墙头,一下子便翻了上去。
动作利落干脆,帅气流畅。
言雾看了,心想,惯犯。
“怎么样?”周迁轻巧一跳,又稳稳落在他身边,笑意盈盈,带着不易察觉的炫耀,“厉不厉害?”
“这样翻姿势最帅,哥的独门绝技,技巧多得很,没给别人教过。今天教你。”
他凑过去,灼热的呼吸都洒在言雾耳畔,笑意散漫。
“夸夸我啊。”他说。
言雾侧挪一步,没有理会他,微阖眼仔细回想他刚刚的动作。
刚要学着周迁的样子翻上去,才起了个势,周迁忽然拉住他。
“算了。”他说,有些不放心,“我帮你上去得了。”
高大的男生在言雾身侧蹲下来,拍拍自己的肩,语气认真,“坐上来,我扶你上去。”
“……”
“……不用。”
言雾面无表情:“我行。”
他后撤几步,照着周迁刚刚的样子,翻上了墙。除了中途脚滑一瞬差点滑下,被周迁及时握住小腿和脚腕向上一撑攀住墙头,其他一切顺利。
他坐在上方,低下头看周迁,眨了眨眼。
“好厉害。”周迁夸他。
言雾平静地挪开眼,微微的热意攀上耳侧。
他扭头望向外边,车水马龙,热闹喧嚣。出摊的,赶路的,买菜的,送小孩上学的。很多很多。
不似四方天地里的规矩,外面很热闹。
高处的风,都是凉爽自在的。
言雾突然理解为什么周迁这些人都喜欢做些“出格”的事了。
身边掠过风,带着热意。周迁也稳当地上来,开阔的眉眼并不看向外边,而是专注地盯着他,带着桀骜与生动。
“爽吗?”
“……嗯。”
周迁翻到墙的另一边,抬首冲言雾张开手臂,要接他。
“下来。”他兴冲冲的,嘴角挂笑,“还有更好玩的。”
上方的少年荡了荡纤长的双腿,避开他的手,微微一撑,轻巧落地。
他们短暂地逃离了枯燥的生活。
少年们在街上四处溜达,和不同的人擦肩而过。
没有人注意到两个本该在上课的男生正兴致勃勃地蹿大街,走小巷。
他们像游鱼入海,像飞鸥逐浪。一步一印都自在随风,翩跹自由。
风从他们身边倏地跃过,两只白鸟掠去,乘着风彼此相依,飞向远方。
周迁拽着他来到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前,熟练道:“叔,来俩。”
“周家的二小子?”大叔仔细看了他几眼,像是认出了什么,笑道:“好多年不见了!终于回宁海啦?你哥哥怎么样?”
周迁接过他递过来的塑料袋,道了声谢,笑说:“好着呢,前程似锦。”
分别一段路,言雾问:“以前认识?”
“小时候在宁海住过一段时间。”周迁说。
“赶紧吃,热乎的最好吃。”他催言雾。
言雾拎着袋子,晃了晃手指,手上传来窸窣的声音。
“回去弄吧,”他有点犯懒,说。
周迁没说什么。
他自己嘶声嘶气地剥开滚烫焦黑的红薯外皮,一边换着手捧它,一边朝言雾嘴边递。
“我忍痛割爱给你尝尝,回去凉了就没这口感了。嘛,懒惰,还要别人伺候,下次可不许这样。”
并没有被要求伺候人家的男生一脸正直,语气嫌弃,手掌却往言雾脸边贴得紧,热意直往少年白皙的脸上扑。
言雾盯着他,对方面上没有一点“忍痛割爱”的不舍之情,反而看起来愉快得很,期待地瞅着言雾,语气催促:
“快吃,我排着队也等着呢。”
言雾垂下眼,就着周迁的手微俯身凑过去,侧头避过少年修长骨感的手指,咬了一口。
很甜,也很糯。
周迁说得对,还是趁热好吃。
两人在外晃悠了大半个下午,从登记不严的小网吧出来后已是华灯初上的时间。
言雾和周迁肩并着肩走。
他玩累了,懒洋洋走在内侧,时不时踢踏着路面上的小石子,像个小孩。
周迁体力惊人,到现在仍兴致勃勃,精神奕奕,一路走,一路说着话。言雾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但听得很认真,神色是少见的温和舒缓。
脸侧忽然被一阵炫目的光影闪过,言雾眯着眼,朝那里看去。
“1908?”
言雾眯着眼去看群魔乱舞灯光乱闪的高大建筑。
周迁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脚步一顿,挑眉看向言雾,说:“宁海最大的夜店。”
言雾脚步微滞。
“想去看看?”见言雾往那多看了好几眼,周迁问。
“不过不能真玩,那不是个好地方。”他又补充道。
言雾摇头,懒懒道:“未成年。”
周迁笑了笑,低声说了句“好乖”。
言雾没听清,侧头疑惑望着他。
“想去玩,找个时间我带你去看看,没关系的。”周迁眼里映着光,轻松随意道。
“没人拦?”
“当然有。”周迁随手向上抛着一个硬币,又稳稳接住——硬币还是前面在网吧打游戏赢了一个小屁孩的。
“不过不拦我。”周迁忽然咧开嘴,笑得痞坏,握着硬币的手掌已然宽大而青筋明显。
他不像霸榜重点学校清北班第一的学神,像个流氓混子,吊儿郎当的。
言雾不知该问为什么不拦周迁,还是问他对这种事情游刃有余的态度。
他摇了摇头,没说话。
“会喝酒吗?”周迁忽然问。
“……”
周迁知道了答案,愉悦地笑了一声,笑音略长,轻轻的,不经意的一下,挠得人心脏一阵阵缩紧。
言雾觉得,周迁在这种事情上显得格外的……坏。
但他看着言雾的眼神仍然是清朗温良的,有种保护与包围他的柔软的意味。
“……你教我。”言雾眼睫轻颤,忽然就脱口而出一句。
有些依赖的,热切的一句话,是言雾平时根本说不出口的,像是请求一样的话。
若即若离,却又有些真切直白,像是情人间隐晦暧昧的邀约。
话音未落,言雾便开始懊悔自己说的话,耳后飞上薄红。
周迁更为明显地笑一声,声音有些沉。
但他并未意识到言雾话中别样的意味,语气坦然——
“这可不用教。”
“会了就是会了。”他说。
周迁回头瞟了一眼占地面积极大,外观华丽奢靡的建筑,回身凑近言雾,像个嘀嘀咕咕说人坏话的小太监,劝道:“不过不会喝也挺好的,酒这种东西啊,和那地方一样,也不是个好东西。真想看看也要我带你去,我……”
他絮絮叨叨讲了一会儿,见言雾从一开始有些羞耻地别开头,到只顾着垂眸盯着地面,没有表态,不由摸了摸鼻尖,低头询问:“你在听吗?”
言雾看了周迁一眼。
少年眉目周正俊朗,神色随意,但是没有任何别异样的神情。
言雾先前欢悦舒快的心忽然就又沉寂了下去。
他隐约探破内心深处的意想,很细微,但终究是个苗头。
他说的话,在自己眼中一瞬便察觉到不妥,那是他心不实,心中旖念横杂。在周迁眼里估计就是好友一时犯傻的言语,甚至没有在他心中留下丝毫波澜。
言雾心里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隐隐的失落,更多是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