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芽急切道:“等过段时间稳定下来我们就来接你走。”
我们。
这是第一次,许芽口中的“我们”没有他的位置。
言雾的血液一点点冻结起来,心脏紧缩着叫嚣疼痛。
林佑见他脸色清惨,立刻道:“小雾,你……”
“别那么叫我!”
言雾猝然怒声道!
单薄的胸膛上下起伏,黑雾霎时泛上他的灵台,怒火与悲哀顷刻间淹没了他。
“小雾……小雾!”
许芽一下子站起身,拉住转身就走的孩子。
她颤抖着手指想去碰言雾的脸,被一下子拍开。
言雾无意识地狠劲擦着被碰到的皮肤,放下手时感受到了一片冰凉。
伴随着轰鸣雷声,大雨倾盆而下。
——
窗外的雨声急促,言雾趴在宿舍的桌上有些倦怠。
他不太记得那天之后的事情,只隐约感觉到那时林佑上前接住被他推开的许芽,而他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家。
漫天的瓢泼大雨淋湿了前行的道路,模糊了他的视野。
第二天早上他回家取行李时,发现行李箱已经收拾好,端端正正地摆在房间中央,上面覆着一张纸条。
言雾没看,随手将它轻飘飘地扔在桌上,转身出门。
其实他知道,让许芽离开这种地方也好。原来也根本没有人想找她的麻烦,是他拖累了她。
是他贪心,贪图那几年的温柔,贪图往后有人能够陪伴他的日子,自私地希望他的家永远存在,把许芽拽在身边不许她走——
他再也无法接受他们的离开了。
可妄想终究会被戳破,就像许芽到底不是他的生母。
一位母亲是绝对不会丢下她的孩子的。言雾想。
“砰砰砰!”门口忽然传来巨响,“言哥言哥!在不在!自习课要开始了!”
宿舍的门哐哐直响,声音巨大,简直让人以为外边是两只大象在砰砰砰地敲门。
得到主人应答后,一个圆圆的脑袋探进头来。
见言雾抬头看他,陈博源挠挠头,紧接着他的室友王想从他身后探出头。
“言哥!你快点来教室哈!昨晚作业有几题不太会,你给我们看看呗。”王想搓着手嘿嘿笑道。
言雾沉默不语,半晌掐住因为噩梦而突突直跳的眉心,几秒后抬手指向门外,简洁道:“滚。”
“得嘞!”
知道这是同意的意思,两人大喜过望,撅着屁股给他关好了门,一溜烟跑走了。
言雾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脖颈,站起身拎起书包。
二中的学生宿舍没有对他们开放,他们现在住的都是双人间的教师宿舍。
说是宿舍,倒不如说是缩小版家庭卧室。
房间面积并不大,带一个小阳台和独卫,暖色的灯光照映瓷白的地砖,边上一张床靠墙贴着窗户,水蓝色的床上用具铺得整整齐齐。
另一张床和它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公用床头柜,上面只铺着简单洁白的床单——言雾没有室友,训练营的学生人数刚好是单数,分宿舍的生活管理老师看了他一眼,大手一挥就把单人寝的名额给了他。
这让言雾舒心不少,他并不习惯和一个陌生人同住。
床的对面推开玻璃门便是阳台,言雾运气好,分配到的房间推开阳台门能看见二中校园内的小池塘和古树园。
言雾关了灯,向教室走去。
陈博源和王想俩兄弟的大呼小叫声回响在走廊上。
“听说今天咱这要插进来个人呢!”
“谁啊?这么牛逼,我们好不容易考上来他说插班就插班。”
陈博源神秘道:“听说大有来头呢!没考试,直接给送过来了!”
“但能进来的成绩肯定也不会差吧……哎!你不听了?跑哪去?”
八卦哪有解决煞神老师布置的作业紧要。王想头也不回,冲着刚打开门的言雾扑过去。
“言哥!”他鬼哭狼嚎。
言雾低着头,漠然且准确无误地避开他,任他一个急刹刚好撞上身后合拢的门,发出巨大的撞击声。
“砰!”
“嘶!”
言雾一脸平静地走向座位。
班上一时寂静了几秒,接着笑声便如潮水般扩散开。
“王想你是真敢啊!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咯!”
陈博源幸灾乐祸:“就是该!”
王想颤颤巍巍地扶着桌子爬起来,冲众人竖起中指。
言雾掏出试卷卷成一卷捅了捅陈博源,示意他拿走。
陈博源嘟囔几句“言哥真冷漠”,又高高兴兴地看捧着陛下亲赐的“朱批御笔”离开。
少了几个男生活跃的声音,班上渐渐安静下来,初来的吵闹像潮水般落去。
不知过了多久,班级大门被猛地推开,接着一脸春风得意的老师走了进来。
“同学们!”他慷慨激昂,“大家都把卷子放一放!”
高昂的声音回荡在教室里,像炸开了一片鱼塘。
言雾写字的手一顿,抬手调高了耳机的声音。
纯音乐的声音盖过了老师的声音,言雾面无表情的继续苦算那道已经困住他五分钟的函数题。
又算了几分钟,草稿纸上已经满是凌乱的线条和公式,当他快要算出结果的时候,身边的声潮再次穿透耳机传入耳中。
言雾头疼地拔下耳机,皱着眉抬起头。
甫一抬头,他便一愣。
他的身旁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少年,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对方年纪不大,身高却已远超同龄人,目测得有一米八还往上冒,浓眉黑眼,是有点尚且青涩的凶悍英俊的长相——但他冲言雾笑,笑得灿烂又欣喜,如同一只凶巴巴但很喜欢主人的狼狗,像是发自内心的愉悦。
不过言雾并不在意这些。
……这得是吃什么长大的。他一时间这么想。
一天十瓶牛奶也灌不到这么高吧。
男生双手抱胸,已初具轮廓的俊脸凑到他跟前,带着野性的眼神细细打量着他,而后不知为何又笑了起来。
言雾皱起眉。
只听少年朗声道:“就坐这个小家伙旁边?”
男生低头看着言雾,眼里漫上笑意:“你好,我叫周迁。”
言雾:“……”
全班忽然寂静了下来。
王想小声道:“年纪轻轻的,这么想死啊。”
现在这个班谁敢说言雾“小”或“矮”之类的字眼就是在拔龙王爷的逆鳞。
几天前他们刚碰面,调笑了几句言雾的身高,结果晚自习回宿舍后人家那看着手无缚鸡之力的漂亮小男生立刻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他把故意凑过来揽他肩膀的陈博源撞地上去了,而后瞥了他一眼。
被瘦弱于他足一倍有余的少年一个过肩摔甩没了面子后已经够自卑的陈博源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不屑的一眼,内心暴风哭泣。
尤其是当时大部分学生还聚在一起见证了这“暴力”的场景。
在场的都鸦雀无声。
后来陈博源各种不服气,结果次次在测验中被教育做人后就消停了,开始找另一条出路——拉着好兄弟们认言雾为老大。
于是言雾成了班上最不能惹的存在。
好看,但有刺儿。
“你叫我什么?”言雾缓缓问。
王想惊恐:“完了!此人命不久矣!”
他怜悯的目光投向新同学,却见人家开朗得和个傻子一样,一点没察觉到气氛的凝固,还在独自欢乐:
“小家伙啊,你长得挺小嘛,跳级上来的?你……嘶!”
言雾面无表情站起身,直接抬脚踹向他的小腿。
男生后退几步,刚要躲开,却被身后的桌椅挡住了去路,直接被言雾踹了个正着,疼得他嘶声嘶气。
王想和陈博源齐齐惊恐捂脸:“!”
言雾冷着脸,拎着书包站起身,看向周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