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雾刚张开嘴,就被魏然打断:“不许骗我!”
言雾轻叹一声,如实说了:“我爸走了。”
魏然一愣,万万没想到从言雾嘴里听到他父亲的事。
言雾从不和他讲家里事,他也只知对方的父亲犯了事,早已不在身边。
一股凉意缓缓升起。
魏然有些不确定道:“走了?”
从言雾不同寻常的状态来看,他隐约明白言雾口中的“走”并非表面上的意思。
他有些结巴:“……脱逃罪可是很严重的。”
言雾轻轻捻了捻垂在身侧的书包背带,低声开口:“他去世了。”
魏然瞬间僵住。
他怔怔地去看言雾的脸色。
少年皎丽清秀的侧脸颜色苍白寡淡,细密的睫羽隐没了眼中的神情。
魏然咽下一口唾沫,艰难开口:“对不起。”
“没事。”言雾淡淡道,“我已经不难过了。”
魏然搓着手,还是无措得不知该说什么。
平常他只管和言雾没心没肺地玩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种事会发生在他好友身上,而他却连安慰都不会。
他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开口:“你真的没事……”
言雾见不得他眼中小心翼翼像对待什么脆弱的瓷器的样子,打断他道:“嗯。”
接着,他又补充道:“别担心我。”
怎么可能不担心啊!魏然心想。
你老子走了,你这样子我怕你想不开啊!
气氛安静了好一会儿。
魏然怕乱说话引起言雾伤心,做了许久心里建设,不知几次欲张口说话又咽回去。
看他这副沉重的表情,言雾低低叹一声,拿出杀手锏。
他把给魏然留的卷子拿了出来。
“喏。”他还特地用文件袋装的。
魏然随手接过,拆开拉链看了一眼,刚刚还一片紧张的脸色立刻松动了些,露出些许扭曲的神色:“什么东西,拿走。”
言雾伸手抵住他用两根手指捏过来的试卷,心平气和道:“以后可以留着复习文化课用。”
说完,他思考了一会儿,确认道:“你是艺考后再考文化课是吧?”
魏然:“……”
他早他妈说过八百遍了,言雾还是记不住!
魏然一阵心梗,心情却稍微松懈下来:“大爷,是这样没错。但你知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艺考?”
言雾清凌凌的目光望向他。
被对方无辜的眼神望了一阵,在美貌攻势下,魏然无奈道:“我大概是高三上期才艺考,我连高中都没考,我复习什么文化课?”
言雾哦了一声。
“你不是说你暑假就要去考什么试来着?”
魏然没想道几周前顺嘴和言雾说过的安排对方还记得,心下又一阵感动,顿时又觉得自己兄弟还不至于冷漠到什么也不管他。
“我是去培训。”他说。
“已经找好机构了,宁海最好的一家,但进去要考试。”魏然语气一转,骄傲得尾巴直翘,“我肯定能通过,到时候直接让我爸妈拿钱就好。”
言雾微微讶异:“你爸妈知道你要走艺考道路了?”
魏然摇头:“没呢,他们还以为我只是玩玩。”
“再说,有什么不赞同的,他们都顺着我。”
魏然作为家中独子,自然备受宠爱,从小被宠到大,说起这些话也理所当然得很。
也难怪他能成为呼风唤雨的校霸。
言雾提醒道:“学艺术可不是随便的事情。”
毕竟关乎未来,父母的意见还是至关重要的。
魏然抱怨着,“老子都坚持几年了,就随便玩玩我会这么上心吗……对了。”他偏头看向言雾,询问道:“你上次去参加的那个特招生考试怎么样?”
言雾冲他点头,“过了。”
“哇!”魏然低声惊呼。
“那考试可不简单,我爸妈就算砸钱也没把我砸进那个初赛。”他啧啧道,打心眼里为言雾高兴。
“你可得好好学,到时候你考到首都去,咱俩又在一块儿。”
言雾失笑,哪有人还没中考就想到大学的。
“这么确定你能上中央美院啊。”
“还是先把现在的日子过好吧。”他无奈道,“别到时候我没上大学,你也没上央美。”
“呸呸!”
魏然立刻炸了。“说啥不吉利的话!咱俩都这么努力了,凭啥没个好结果!”他跳起来,一下勒住言雾的脖子,把对方带得一个踉跄。“不准说这话!”
言雾触电似的把魏然拉开,头疼道:“行行。”
“不够诚意!”
“……”
沉闷一扫而空。两人一个吵了一路,一个面无表情怼了一路,又热热闹闹地在公交车站分了手。
冲魏然举了一下右手,言雾转身踏着夕阳走回家。
初中放学早,赶上了傍晚的烟火气,他路过市场时,正见到一位母亲带着孩子来买菜。
男孩嚷着要买糖,母亲忙着付钱,却也抽空温柔地安抚着吵闹的孩童,转身牵着男孩走进便利店挑糖果。
一位挑着青菜的老汉抬着烟斗,吧嗒吧嗒吸着烟,眯着眼看了看地上的树影,利落的扛起还剩下一些青菜的担子,慢悠悠地走出菜市场,与言雾擦肩而过。
老汉与同伴交流的声音也像细腻的夕阳,缓缓浮过空气。
“又赶回家去?”
浑厚而中气十足的声音笑道:“老太婆烧了饭等着呢嘛。”
同行回家的人们就都笑了起来。
言雾听了一会儿。
语文老师曾说他语文学得好,听得见旁人听不见的“声音”,写出来的作文是深沉的。
言雾不懂她的意思。
感性的中年女人便细细为他解释了一番。
言雾已经不记得她当时说了什么。
不过有一句话倒是印象深刻。
“旁观倾听自然的潮汐涨落,等待属于自己那一片浪花的到来。”
虽然他没懂这高深莫测的话。
言雾轻轻扯起一点裤脚,长腿一迈,从一片中午雷阵雨中遗留下来的小水洼上穿了过去。
他享受着一个人独处时万籁俱寂的感觉,终于能暂时把这段时间压在心头的阴霾稍稍放下。
但他舒展的眉头还不到两分钟便又紧紧蹙起。
破旧的居民楼下停着一辆油光黑亮的轿车,熟悉的号码让言雾眉头一跳。
那辆车他再眼熟不过,自从家里欠下巨额债款后他每隔一段时间都能看见。
他立刻朝楼上望去。
属于家里的灯光并未亮起,窗帘拉得紧,他什么也没看到。
言雾抿了抿唇,立刻朝楼梯口快步走去,一边下意识地掏出手机给杨邢打电话。
“喂,杨叔?”他压低声音。
“他们又来了,你……”请求的话语忽然卡在喉咙口,言雾忽然一怔。
以前每每这时候,他都下意识找杨邢,但现在他突然想,他们有什么理由请杨邢来帮忙呢。
他已经够麻烦对方了。
在昏暗的楼梯处,日影斜射入脚边坑坑洼洼的水泥地,灰白一片,透出一股苍凉气息。
斑驳的墙壁上,黑白的墙灰簌簌脱落,连着上面的各种小广告一起不堪负重的落地,激起一小片尘埃。
小居民楼隔音差劲,言雾已经听见了家中的争吵声。
他的心忽然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