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段时间,言雾才回到学校。
他那会儿已是初三,为了保证中考学子们的学习质量,学校特意把他们教室搬到了最为安静的一栋教学楼。
那里背靠校园围墙,楼前栽着芒果树,上面只有青涩苦口的未熟果实。
教室在五楼,走上去后还要穿过长长的走廊。
言雾刚走进去,立刻就感觉到了众多有意无意的打量。
他眼皮也不抬,正常坐到最后一排自己的位置上。
他是几天前的下午突然被班主任和许芽叫出去的,一走就是数日不见人影。学生们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八卦的时候,尤其八卦的对象还是学校的风云人物——长得又漂亮成绩又顶天好的言雾。
周围的目光越来越放肆,言雾冷冷的抬头扫视一圈。
那些八卦的视线顿时少了不少。
“言雾?可算回来了!”
魏然一进教室就注意到空置几日的座位重新被拉开,原本面无表情立刻转为兴奋。
他把手里的面包往桌上一放,飞快转过身冲言雾一顿研究。
“做什么?”言雾哑着嗓音问。
魏然把头往后一仰,躲过对方敲来的试卷,啧啧称奇道:“今天不是厌世脸了,变成死人脸了,稀奇。”
“你……咳。”声带传来隐隐约约的痒意和撕裂的疼痛言雾皱起秀气的眉头,想要说出口的话卡在嗓子里,不上不下的。
魏然这才发现他的异样。
“怎么啦?”他问,“感冒了?”
言雾眉头紧锁。
“……没事。”他烦躁地按着圆珠笔。
魏然摸着下巴思索道:“又生病了?体质这么差,你是不是个男人。”
言雾轻瞥了他一眼。
知道言雾最恼有人说损他男子汉气概的话,魏然清咳一声,正色道:“还是去看看医生吧,别拖久了。”
言雾当时还是闷葫芦一个,关于自己的感受是闷得死死的,像个保护蚌珠的蚌壳,一点也不肯透露,生病了难受了也从不和别人说,哪怕魏然是他为数不多几个交往密切——魏然自认为——的好友。
言雾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胃,被好友的关心弄得有些不自在,生硬道:“没事。”
魏然对他不在意自己的行为也没辙,摇了摇头转过身去了。
“你这样铁定找不着媳妇。”他说。
“明明很需要别人的关心,还不好意思接受。”
“他们说这叫什么来着……”
魏然思考了一下,忽的一拍手:“傲娇!”
说完他还觑了一眼言雾的脸色。
言雾:“……”
他用笔敲了一下魏然的脑袋。
“就你找得到老婆,行了没?”
魏然一下子呲牙咧嘴地转过身怒视言雾:“你还打我!还没谁敢这样对本大爷……”
他的气势在接触到言雾冷酷的神色后萎顿下来。
“算了,”他愤愤道,“你就是这样的人,我说了也没用。”
那又怎样。言雾心想。
他自己可以活得很好,根本不需要别人的怜悯关心。
但这话说出来绝对又要被魏然指着鼻子臭骂一顿白眼狼,所以他索性一声不吭,任由魏然怒瞪他好几眼。
下课后,他起身去装水,忽然听见有人叫他:“言雾!班主任叫你去他办公室!”
言雾冷淡地应了一声,脚步没停,到饮水机那接了水,这才往办公室走去。
他在门口喊了声报告,得到许可后走了进去。
“坐。”
“这几天你没来,落下的卷子给你收拾好了。”班主任指着桌上叠的整整齐齐的一打卷子,温声道。
言雾道了谢后拿过来细细翻看了一番。
这些卷子的题型就算闭着眼睛他都能做了。
都给魏然,免得他到时候只顾艺考把文化课落下了。
言雾漫不经心想,丝毫没有把好兄弟最痛恨的东西当做礼物送给他的心虚。
班主任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得意门生准备把自己专门为他留的卷子送人。
他踌躇半晌,假装不经意地问道:“言雾啊,最近还好吗?”
言雾翻试卷的手一顿。
见他没说话,班主任干咳一声,怕勾起这孩子的伤心回忆,立刻小心翼翼道:“你家的状况我略微听你妈妈讲了一些,老师希望你快点走出来。”
他放柔了声音,平时严肃生硬的语气难得带上些别扭的关怀。
“毕竟现在也是你人生的关键时期,尽快调整好状态……”
“老师。”言雾轻声打断这个平时总板着脸,没说过这么多和气话的中年男人。
“我已经没事了。”他说。
班主任看着面前清瘦得骨头支楞的学生,对方脸上一如既往的冷静,确实没有他在夕阳红电视剧中看到的那种悲痛欲绝的样子。
好不容易从隔壁组语文老师那学来安慰人的技巧一时卡在喉咙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长叹一口气,惋惜道:“世事难料啊。”
说来也怪,他从未听说过言雾的父亲,班级群里没有,家长会也不见人影,若不是这次言雾家里出事,他甚至连言雾的母亲都不知道是谁。
没想到出事得会这么突然。
班主任抛开脑中的思绪,没再试图施展他那蹩脚的安慰话术,又恢复了正常:“对了,你上次的强基计划考试成绩已经出来了。”
班主任把一张纸递给言雾,语气中带着些难得的笑意:“第三名,很不错的成绩,已经是准二中强基班中的一员了。”
宁海毕竟是大城市,作为其中数一数二的高等学校,宁海二中历年都有提前在各校招揽学生的特权。
二中的强基计划,每年会在各个学校选出一批学生参加考试,在其中选出更优秀的学生参加培训。
不过在培训之前,在各校尖子生中还能脱颖而出的天之骄子们已经是二中重点一班的学生了——如果志愿填报二中的话。
教书这么多年才遇到这么一个学生直接拼到了特训营招生前三名,就算是喜怒总不形于色的班主任都忍不住连眉梢都挂上些喜意。
这份红色喜报的名单刚出来时他还被办公室一众老师围了个水泄不通,羡慕的目简直要把他淹没。
“再过一两周就可以去集训了。”才年过四十的老教师鬓角花白,欣慰地拍了拍言雾的肩,叮嘱道:“这几天好好调整一下状态吧。”
言雾算了一下时间,皱眉道:“这么快……集训完两周就中考了?”
他得到了班主任理所当然的回答:“当然。要不是中考成绩要记录档案,你们就不用考试,直接到二中上课了。”
言雾:“……”
回教室的路上他还有种恍惚的感觉。
他垂眸看了眼手中从班主任那拿回来的单子,左上角印着灰白色的照片,面容精致,神色冷淡的少年静静地看着镜头。
他原本还以为自己听到这个好消息时至少会有一点触动,但奇怪的是,他好像对此无知无觉,没有任何波澜。心中空茫茫一片,思绪也平静地沉溺开来。
被风吹起一角的白纸划拉作响,他抬眸向远处绿意盎然的树丛中望去,树荫底下聚着一群人,是他的同学。他们去上体育课了。
女孩儿们手牵着手在聊天,少年们奔跑着追逐着,围着一个篮球而满场跑动。
他凝视着这一切,忽然想起幼年时的梦想。
他曾想当一名普通的老师,在一所普通的学校里普通的过好一辈子。
在那个年纪的孩子能想到的梦想大概也就那么几个,老师,飞行员,银行家。
孩童稚嫩的梦沉溺在未知的黑色海浪中,盘旋在不知去向的风暴里,只能在某些时刻突兀的想起又很快忘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只想快点长大,早点脱离年纪的束缚,赶紧赚钱养家,这样他和许芽的生活就不会那么辛苦。
但时间总是过得很漫长,尤其是夏天。
酷暑难耐的天气才刚开始,一眼望不到头的盛夏绿荫盎然,哪一片也遮蔽不到他。
——
“所以你这几天到底去哪里了?”魏然走在言雾身边,拿着从脖子上摘下来的挂坠转着玩,刨根究底问。
“骗得了班上那群傻叉和八婆,别以为骗得了我,一点小病都能在医院住几天你就不是言雾。”
言雾这人天生不喜欢医院,平时小病不管,实在撑不了就回家喝冲剂睡觉,再不行才会去医院挂水。
魏然记得有一回对方从早上开始发烧,愣是不肯请假,硬生生从低烧熬到高烧,眼睛都烧红了还面不改色地刷卷子。最后还是他看不下去了把对方拖回家里去。
魏然的手指停了下来,忽然摊开项链想往言雾手腕上缠。
言雾挥了挥手指,拒绝的意味明显。
“……”
魏然不管,强硬地将自己那条银链缠在言雾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