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像是身处无忧无虑的,幸福的另一个世界的人们。
言雾被刺到了似的收回目光,抿紧嘴唇。
周围的市井烟火与他格格不入,跟在许芽身后的少年像是一条被世界抛弃的小尾巴,焦急地追赶着离他而去的家人。
晚上吃的是清汤面。
从冰箱里取出前两天剩下的骨头汤,上面油星点点,漂浮着沫子,许芽就着这汤底匆匆给言雾下了碗煎蛋面。
金黄的蛋面边缘泛着焦黑,乳白的汤上恹恹地坠着点葱花。
言雾坐在桌边,迟疑着没有动筷。
许芽猛地想起孩子的挑剔。
她捏了捏眉心,起身要端过那碗面放到自己面前。
“我再去给你煮一碗。”
言雾一下子伸出手,轻轻捏住碗沿,摇了摇头。
“什么?”许芽放在碗另一侧的手犹疑不定的并没有缩回来,她不确定地问。
言雾还是摇了摇头。
情绪像是一块沉积多年的烂草块,哽得他难以张口。
“……不用了。”他的嗓音又重又沙,低低的,听得许芽一阵心疼。
“嗓子怎么了?”她担忧问。
“……”
言雾皱着眉,掐着自己的脖子没说话。
许久之后,许芽张了张嘴,哑声道:
“对不起。”
言雾低头拿筷子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许芽的脸色苍白而憔悴,嘴唇干裂起皮。眼角的细纹被永久地刻在了时光深处,在往后的岁月里在言雾记忆中清晰地留存。
他不明白对方在道歉什么,她并没有对不起他什么。
“妈妈什么都做不到。”
泪水一滴滴砸在桌上,又被女人胡乱用手抹去。
像是天上下起的小雨,水痕蔓延开来,抹不干,擦不尽。
她自嘲地笑着,最后自暴自弃般捂住脸,将泪水扣在掌中。
“我……我连这个家都保护不了。”
言雾沉默地看着泪水从女人指缝中漏出,低下头去吃面。
面已经凉了,油星子味儿呛得言雾有些反胃。
一阵阵刺痛从胃部传来,像小孩细细的指甲掐着他,令他几欲作呕。
过了一会儿,他咽下口中的东西,低声开口:“你要把爸……”
言雾几乎是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声音,往客厅茶几上的那个小盒子看了一眼,艰难地道:“把他放在哪里?”
许芽没有回答,只是顺着言雾的目光看去。
过了很久,她才道:“就留在家里吧。”
“在家里他也安心些。”
言雾低垂的长睫一颤,喉咙又像被哽住了一般,又酸又痒。
他捂着嘴用力咳了几声。
他们把茶几上的杂物清理干净,庄重地把骨灰盒摆了上去,又拿了个盛了米的杯子摆在前面。
许芽拿着三根香,闭眼跪在几前静默几秒,起身仔仔细细插进杯中。
“他在乎的只有你了。”她转向言雾,“让他走得安心点吧。”
言雾知道她想让自己也去上根香,也知道自己应该做这件事。
但他摇了摇头。
许是心里留着念头,言微确实是最在意他的,若是他任性些,父亲便能一直悄悄留在他身边。
就像哈利在小天狼星死后拼命想找到他留在人世最后的踪迹。即使他也明白,他的教父永远地躺在帷幕后面。
就像今日言雾站在父亲前面,三根烟气袅袅浮升的香火明灭,过去恍若隔世。
这一切对言雾来说像一场梦,残酷的现实沉沉抵在荒诞的梦魇薄壁之后,只等着执迷不悟,不肯正视内心的胆小鬼醒来。
他看着许芽眼中的光黯淡了下来,转身回房间。
那个晚上,他和前几日的每个黑夜一样做了许多梦。
凌乱破碎的记忆像是泛黄斑驳的旧照片,七零八落地拼凑出他的过往,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着。他深陷梦魇,难以自拔。
或许是今晚的行为确实令言微放心不下他,直到血色沾染了眼眶,心脏疾速跳动下沉,言雾竟第一次在父亲去世后的夜晚从深潭般泥泞的噩梦中挣脱。
他猛地翻身坐起,冷汗刷的一下从发丝淌至后颈,湿黏一片。
心脏一下一下针刺般疼痛,连带着太阳穴也突突直跳。这些天以来一直绷着的弦像是要到了临界点,强压下的神经终于到了崩溃边缘。
眼睛又酸又涨,言雾急促地喘息了许久,才发觉脸上湿漉漉一片。
他颤抖着手抚上脸侧,发现不知不觉间他已泪流满面。
他不知道自己竟会在昏沉的梦中哭泣。
难怪每天早上起来喉咙的干痒得很。
言雾呆坐片刻,忽然捂住脸自嘲一笑。
承认吧,他根本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
他摸过床头的闹钟——才凌晨一点半。
混沌中的意识逐渐回归理智,他轻手轻脚地下床,赤脚走出门,想要去厨房倒杯水喝。
一出门,他身形一滞,停在门口。
许芽坐在沙发上,不知已经在客厅待了多久。
客厅并没有开灯,只是长明灯烛燃着微弱的光,星点的香火在黑夜中若隐若现。
许芽说,香要点满七天。那样言微就可以回来看他了。
客厅的窗户没有关上,白纱般的月光浅浅在瓷砖上盛了一小片。
许芽就坐在窗台下,背对着他,肩膀安静地塌着,无声无息,像是冰冷沉默的黑色阴影。
言雾默默地注视了一会儿,转身退回房间。
门磕上门框发出细微的响动。
“小雾?”
言雾听见许芽在门外用极为沙哑的轻声询问。
他没有回答,背靠门板缓缓蹲了下去。
胃部剧烈的抽痛给了他逃避眼前一切的借口。他一手用力捂住胃部,一手撑在地上,轻轻闭上了眼。
浓重的夜色裹挟着春末夏初的微风透过微半开的窗子悄悄溜了进来。
言雾终于崩溃了。
那一年他尚且年幼,十五岁的少年不应过早承受命运的恶意折磨。
嘀嗒的泪水顺着指缝渗入木制地板,隐没在黑暗中。
他维持着一个痛苦的姿势许久不曾动作,在疼痛的折磨下,他恍惚间听到很多声音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恍惚直到天明。
那是一个苦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