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雾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身旁的位置冰凉,他这边倒是很热。
身上像是放了个火炉一样滚烫,言雾感觉眼睛在梦里被烫得还没恢复,直到现在还是很热,烧得他直皱眉。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被裹成了一个球,身上被谁用被子绕了一圈又一圈,于是试图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去拿手机看时间,发现根本出不来后彻底摆烂了。
那就再睡一会儿吧。
他安详地想。
“不能睡了!快醒醒!”
周迁的声音忽然出现在他耳边。
言雾被人从被子里挖了出来,头发还被顺手扒拉了几下。
他睁不开眼睛,只凭着感觉转向周迁,由着对方摆弄他,嗓音低哑道:“被子……重。”
话才说出口,他就感觉喉咙里像呛了沙子,把他难受得有些反胃。
周迁起身去给他拿衣服:“我前面看你有点冷,就把被子给你缠上了。”
一块柔软的布料碰到了言雾的手,被言雾反射性的用手指揪住。
周迁一条腿跪在床上,皱眉看着还瘫坐在床上低着头也不睁眼的少年,伸手覆上他的眼皮。
言雾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被雨水打湿了翅膀的蝴蝶,怎么也飞不起来,安静垂落在暴雨里。
他抬起酸痛的胳膊去抓周迁的手:“几点了?”
周迁感受着手下滚烫的温度,拧眉道:“六点四十分了。”
他看着言雾煞白的脸色,有些担忧道:“发烧了。”
言雾勉强睁开眼,视线模模糊糊落在前方。
周迁穿着件老头背心,结实利落的肩背肌肉撑得满当,赤裸的胳膊上亮晶晶覆着一层薄汗,在阳光下显得很有力量,应该是刚晨跑完。
他拍拍周迁搭在他眼睛上的手,哑声道:“你先去学校吧。”
周迁啧了一声,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一脸沉肃:“然后就让你烧到晕过去?”
他起身去翻柜子,拿出一只体温计,甩了几下,然后掐着言雾的腋下,毫不费力地把他举起来摆正一些——但言雾没力气地又软了下去,没办法,周迁只好一只手掌握着他的腰先将他撑起来,然后手臂揽住他的肩,抬起对方软绵绵的胳膊,让他夹紧。
“我去给你请假,你先在我这休息,中午给你带饭。”
周迁这时候意外的干脆利落,靠谱得不像他。
言雾靠在墙上,眯着眼,被窗外的浮光吸引住了,伸手就要去捧住那一片光尘。
周迁擦完浑身的汗,一只手刚伸出校服的一只袖口,转头就看到这大爷要抬手,顶着只露出一个脑袋一只手臂的奇怪造型,把他的胳膊压回去,训斥道:“夹住,不许乱动。”
言雾笑了他一声,有气无力地踹了踹他。
“三十八点六。”
周迁念出体温计上的数字。
他放□□温计,把一杯温水端到言雾嘴边。
言雾胃里不舒服,怕水刚喝下去就要吐了,轻轻扭头避开了杯口。
周迁轻轻:“嗯?”
“想吐。”言雾低声道。
周迁想了想,放下水杯,双手捧在言雾嘴边:“吐吧,哥给你收拾。”
言雾:“?”
周迁真诚而认真:“你还能下床吐么?半路晕过去怎么办?没事的,我不嫌弃你。”
言雾:“……”
真的更想吐了。
他咽了口唾沫,痛苦道:“你再不走,待会等你走了,我就直接回家,不等你回来了。”
周迁无奈地放下手,扯过被子又给他裹上:“你可闭嘴吧。”
他一脸糟心地站起身,把空调调到二十六度,叮嘱道:“药和水在桌上,早餐也在桌上。我给你拿了件我的外套,放在你旁边,你要下床就套上。”
“还有”,他顿了顿。
“不准乱跑。”
门咔哒一声关上。
言雾动了动手指。
过了不知多久,他慢吞吞地掀开被子,换了衣服,下了床。
也许是太久没生过病了,言雾感觉现在格外难受。
他站起来的时候感觉浑身的关节都在抗议,眼前猛地一黑,差点直接栽倒在地上。
他低声骂了一句。
扶着桌子缓了一会儿,他向卫生间走去。
镜子里的人脸白得像小鬼,嘴唇烧得发艳。
七点半了。
言雾在椅子上低头缓过一阵头晕,坐了一会儿,觉得屁股冰凉,于是又把他尊贵的屁股抬起,不肯坐了。
刚换下睡衣,他也不想弄脏周迁的床,就撑着桌子站着。
有点无聊。
身边没有钟行那个大喇叭和他叭叭叭的说废话,也没有林北爻吵吵嚷嚷,更没有周迁朝气蓬勃的和他逗乐。
言雾思考了一会儿,还是拿起被端端正正放在桌上的书包——去学校吧。
每次发烧都要弄个几天才好,并不影响生活。况且他已经要从良了,不能落下课程。
他往嘴里丢了颗糖,把书包往肩上一甩,晕晕沉沉,走路七歪八扭的开门下楼去了。
去见周迁。
书店是八点开门,言雾下楼时店里还没有人。
他锁好门,慢慢地往学校走去。
阳光依旧毒辣,即使是早上也把人热得够呛。言雾刚走了没几步就后悔出门了。额上的冷汗不停的冒,他头晕恶心,恨不得现在就回杏苑去。
好不容易走到北门后的树荫下,言雾已经快热晕了。
他自己身上在发烧,太阳也在烧他。
拖着步子走到北门的小门房,老郑正在玻璃里的空调屋里带着老花镜看书。
此时还没下课,言雾还没有傻到在上课时间大咧咧的进教室。
他推开门,就见老郑合上书,诧异地问:“你怎么来了?”
老人家细细的看了眼言雾苍白的脸色。
“生病了?”
言雾点头。
老郑站起身用一次性纸杯给他倒了杯温水,唠叨道:“生病了还来上课,给自己找罪受呢。赶紧去医务室待着。”
言雾哑声表示了感谢。
“下课了我就走。”
他就静静的捧着那杯温水坐着,没什么力气和老郑唠嗑,闭着眼睛缓神。
老郑看着他直摇头,又开始念叨。
“年轻的时候不珍惜身体,到老了看你们怎么办。”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年轻人不要逞强,生病就要好好休息……”
言雾抽了抽嘴角。
下课铃声传来时他就立刻离开门卫室,留下身后一脸无奈的老郑。
门嘎吱一声关上,老人叹息了一声,重新翻开书。
其实怎么劝言雾估计对方也不会听的,这人倔得百头牛也拉不回来。
老郑看着书中的字迹,忽地回想起些往事。
他在这所学校待了四十多年,之前教书,后来退休了也坚持守在学校里。他见过数不清的学生,没有一个像言雾这样的。
他看向窗外远去的背影。
逃课,抽烟,喝酒,打架。这是他没有见过这样的言雾,是别人口中的谣言。
他只知道言雾会在天气湿冷的时候让他不要待在室外,对关节不好;会在老曾逮他的时候躲到这边,可怜兮兮地看着他,然后给他泡一周的茶;也会在放学的傍晚从北门出去,摇着他的躺椅,和他聊几句闲话。
最近还会带一个长得很精神的小伙过来,两人关系看着很好的样子,言雾经常会被他逗着笑。
老郑笑着摇头。
——
言雾第一次觉得教室在五楼就是一个非常令人痛苦的事。
走到二班后门的时候他小腿都在抖,一头冷汗,恶心得想撑着墙吐。本来以为可以进去坐着了,结果发现二班这节课是化学课。
林秀是一中出了名的爱拖堂。
下课十分钟,她要拖七分钟。因为七分钟的时候响上课的预备铃,下一节课的老师一般会在这个时候到班上。
言雾看到那个穿着黑色套裙的女人站在台上的时候都沉默了。
运气还挺差的。
他搓了搓脸,无奈站到门旁。
好在这一层楼只有教师办公室、一班和二班,一班的学生下课大多在教室里自习,走廊上也没几个人看到他的囧样。
言雾低头点开手机,发现某个本该在上课的人给他发了消息。
周迁:“你来做什么?!”
周迁也没想到他只是转头去和林北爻吐槽林秀,结果发现门外有个熟悉的身影晃了一下,又隐到墙边。
周迁:“……”
他立马摸出手机开始查证。
门外的人应该是拿出了手机,周迁隐约看见了某人纤细的手臂,还有阳光下肤质白皙清瘦的肘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