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不是不想听?”
“你想吗?”
“……”
周迁知道那指的不是自己口中三毛钱十个的故事。
“从前有一个男生,是个很高很厉害的人,身后总是跟着一个拖油瓶小孩。”
很老套的开头,周迁想。
“小孩的父母很忙,他就帮忙照顾他。小孩在他怀里安全快乐的长大,他把小孩保护得很好。”
周迁搭在被子上的手指动了动。
言雾的声音有些哑,平和柔缓。
“但是小孩还是被欺负了。”
“被欺负得很惨,男生愤怒极了,在为小孩回击时把欺负小孩的人失手——”
言雾顿了顿,意识到这只是在讲故事,讲一个他极力想把它变得温和些的故事。
于是他把那几个字含糊地带了过去。
“然后他就消失在小孩的世界里。”
一室寂静。
周迁一手撑在床上,低头去看言雾。
“没了?”
“嗯。”
床头的夜灯散发着光晕,周迁的表情很冷静。
“小孩的哥哥去哪儿了?”
“监狱。”
周迁面色不变,但他的手指在言雾看不见的地方,轻揉着对方散落在枕上的乌发,在言雾感觉不到的位置轻轻抚了抚,像是无声的抚慰。
“小孩当时是不是很难过?”他问。
“……嗯。”
“我也这么觉得。”周迁笑了笑。
言雾没说什么,空调运作的轻微声响充斥着房间。
许久之后,言雾才开口:“许互说你不会共情,对情感的理解能力很弱——别这样看我,他说他不是骗子,他之前兼职当过心理老师——所以你是在敷衍我吗。”
周迁:“……”
“敷衍的还很低级。”言雾低声说,“抛出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然后附和我的答案,以求让自己看起来对此感触颇深。”
周迁:“……他怎么什么都和你说。”
言雾笑了笑:“许互只和我说,也只说你而已。”
“……怎么直呼互哥大名,明天把你给举报了。”周迁说。
言雾弯了弯乌黑漂亮的眉毛。
许互对周迁的评价正确又错误。
言雾能感觉到,周迁确实对这方面实在不敏感。像一个旁观者游离在世界之外,身边的事情在他看来像是一个个故事,只是真实了点,遗憾了点。但这永远不会影响他的情绪。
他向来冷静自持,游刃有余。在热情欢腾的外表下隐藏着坚硬的冷铁。
所以言雾只是给他讲了一个故事,小心翼翼地将心中翻滚的洪水泄出来一星半点。
他知道周迁完全明白自己在讲什么,不代入自己的视角只是他不想示弱,让自己显得强大一些,更像周迁一点。
但他也很满足了。
因为周迁完全能察觉到他的情绪,并主动对他作出回应。
虽然回应的很生疏。
言雾慢吞吞想着。周迁才像皇帝,自己是个爱猜测他的想法的妃子。
他被自己逗笑了。
“睡前活动结束了。”言雾说。
周迁应了一声,探出身体把床头的夜灯按灭。
房间里陷入昏暗,只有空调机身上闪烁着淡蓝色的微光,不亮,但很让人安心。
头有些晕,言雾困顿地闭上眼,脑子里却还不受控制地回溯着今天的一幕幕画面,最后反复给自己播放刚刚和周迁聊天的画面。
周迁一直靠坐着没有躺下,言雾不管他,闭着眼默默调节自己有些紊乱的气息。
气流在空间内乱撞的动静好像被放大了一百倍,嘈杂地在耳边响起,言雾皱着眉,有些心烦意乱。
身边的人好像察觉到他的不适,向他靠近,温热驱散了寒冷,言雾渐渐松下眉头。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低沉的声音轻轻响起:“我还是很在意,为什么小孩见到哥哥了还是那么难过。”
言雾闭着眼,不知听没听到。
周迁等了许久,才听见少年沙哑的声音:“因为那是他很爱很爱的家人。”
周迁蹙起眉头。他没懂。
他悄悄的把盖在身上的被子往言雾那挪去。
旁边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一阵。
感受到男生小心翼翼的掀开被子,言雾以为对方要老实躺下睡觉。结果过了半晌,一只温暖的手臂伸过来横在他的身体上方。紧接着他感觉到被子往他这又放了一点。
身边终于安静了下来。
身上的重量添了不少,言雾吸了鼻子,把脑袋往带着点沐浴露清香的被子里埋了埋。
他早就有些累了,身后的男生的体温灼热,隔着点距离都能传到他的背上。
言雾莫名从中汲取到些许安全感,第一次在陌生的床上熟睡过去。
——
窗外暴雨瓢泼,湿热的风夹着雨滴落在男孩脸上。
他好像被什么人压着,脖子也被勒住,整个人动弹不得。
身体传来一阵疼痛。
言雾拧起眉,终于开始奋力反抗。
但他始终没有挣脱开束缚。
幼嫩美丽的面庞被按在冰冷刺骨的地上,污水溅起,又顺着鼻骨往下落。
他听见尖叫声,男孩细嫩的嗓音,颤抖而痛苦,夹杂在野兽的低喘里,暴雨雷霆轰隆而至,将他粉身碎骨。
一道闪电“嚓”一下割裂天空!
在无数的巨响里,凄惨的白光猛地照亮了漆黑的世界!
男孩看见血丝从他倒下的地面淌向四周,但他不知道是谁的。
是谁的呢?
是谁的?
是谁!
言雾冷得蜷起身体,有一个人却强硬的掰开他的保护壳,强迫他露出柔软的腹部。
他想睁开眼,眼皮却像覆上了烧红的铁网,掀起一点就被烫得再度闭上。
言雾反抗不得,安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感到身上的重量被用力的推开,身边也吵嚷了起来,还有人在焦急的喊他。
“快醒醒!”
“小雾!走啊!”
“阿雾!”
“快走!”
言雾没有力气回应,他放任自己往冰冷的黑暗沉去。
那人声嘶力竭的叫喊也渐渐湮没在无尽的下坠中。
黑暗的尽头出现一片白茫茫的光。
言雾疲惫地抬起手,盖住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