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如是说。
言雾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应该是大的。
娄峥若有所思了一下,丝毫没有愧疚心道:“那最后一串,吃吧。”
手里被硬塞了一串烤肉的言雾:“……”
言雾哭笑不得,想把最后一串烤肉塞进哥哥嘴里,但娄峥非不要,握着他的手腕把肉送进了他嘴中。
娄峥混不要脸道:“吃完这串就没有了哟,哥现在可没钱负担高中小鬼吃饭。”
言雾:“……”
他咽下嘴里的肉,把手里的竹签丢回盘子里。
娄峥闷闷的笑了起来。
他站起身,揉了揉肩膀,跨过一地的小桌子和马扎,去店里结账。路过言雾时还狠狠揉了他的头发一把。
“老板!”他叫住老板,指着言雾那边问多少钱。
但他拿出现金后,却见对方没有接过:“微信支付吧,店里找零的钱不够的。”
娄峥愣了一下。
他刚出来,身上只有杨邢塞给他的现金,兜里比脸还干净。
老板还忙着招待客人,见他一直没动作,催促道:“快点呀。”
娄峥有些尴尬:“我没有……”
话音未落,身旁挤过来一个人,白皙的手指握着手机,强硬地打断他的话。
言雾说:“我哥他没带手机。我来就行。多少钱。”
老板狐疑地看了眼娄峥,报了个数。言雾扫了码,拉着娄峥离开了。
一路上言雾都低头走路,没说话,有些闷闷不乐。
“又怎么了,嫌我刚刚给你丢人了?”娄峥调侃他。
言雾摇头:“没。”
他看着有些低落,眼神静静的,没什么活力。
言雾问:“你现在手机号多少?”
娄峥道:“以前的卡早不能用了,我过几天得再去办一张。”
他像是个从落后小村突然来到大城市的异乡人,有些不适应,扭了扭脖子,手掌捂着后脖颈,低头道:“六七年不用那玩意儿了,现在又要重新捡起来。”
言雾抿唇不语,半晌才道:“很快就适应了。你以前不是喜欢玩手机游戏,现在有好多,你可以玩个够。”
娄峥失笑:“这么久不碰,早戒了。”
他低眼看言雾,说:“你呢,高中生可别沉迷游戏。”
“我才不和你一样。”
娄峥笑着拍拍他的肩头。
言雾等了一会儿,见娄峥只是悠闲的四处张望,一点也没有再挑起话头的意思,主动问道:“你之后打算做些什么?”
娄峥正打量着车站站牌上的行车路线,闻言道:“你少担心,哥有计划。”
言雾皱眉。
“你不要把我当小孩。”
娄峥敷衍地点了点头。
他浑不在意的样子令言雾有些恼火,他突然冲动道:“如果……如果你找不到工作,就和我一起生活吧。”
“我养你。”
言雾几乎是说完就后悔了。
因为娄峥转头看着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言雾有些羞愤道:“你笑什么?”
娄峥并不是在嘲笑言雾的想法。
他温和地拍了拍弟弟的脑袋。
“你还是个学生呢,还想着养你哥?放心,我总能活下去的。”
言雾:“你能找到合适的工作吗?”
娄峥安抚弟弟的动作顿了顿,平静道:“日子能过下去就行。”
他察觉到言雾低落的情绪,有些无奈地拉着言雾坐下:“行了行了,好好的又担心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他转移话题道:“对了,你今晚原本要和你朋友去玩吗?”
言雾猛地想起被他遗忘的某人。
“嗯。”
娄峥来了兴趣。
“你还有这么亲的朋友?我看那小子刚刚就差挂你身上了。”
“……”
娄峥清咳一声,说道:“有这么一个朋友也挺好的。”
他想起自己,脸上露出怀念的笑容:“我以前也有一个兄弟,还带他来见你呢,他对你可好了,我总以为他要抢我弟弟,把他弟换给我。”
他转头望向言雾,问:“还记得吗?你生病的时候他来照顾过你。”
言雾没说话。
对他来说,回忆是一件漫长而煎熬的事。
路上车辆疾驰而过,灯光从远处近前,又逐渐远去,光影长长短短地在黑夜里浮沉。
娄峥叹息一声:“他之前一直想来看我,但我都没见他。”
他露出一个苦笑:“以前觉得自己挺会交朋友的,结果出事后也只有他想起我。”
言雾说:“起码你的眼光没有错,你最好的朋友很看重你。”
娄峥有些得意。
他许久不喝酒,今晚有些上头,说话带着几分飘忽:“那可不。”
他说:“那是我最好的兄弟。”
言雾心念一动,忽然想起和周迁的那个约定。
最好的朋友。
他在心里细细念着这几个字。
娄峥从裤兜中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当着言雾的面还是没点,就捏在手里把玩。
言雾:“你想抽就抽。”
娄峥看了他一眼:“你小时候我给你闻烟味你就撇嘴,有次不小心吸了一口,咳地跟肺炎一样,然后老杨把我揍了一顿。你忘了?”
言雾晃着腿,慢慢道:“那都是七八岁的时候的事了。”
“已经这么久了吗。”
“老杨说你去年跑去打工去了,真的假的?”娄峥嗅了嗅烟丝的气味,没点,抓在手里把玩,一边问道。
“嗯。”
娄峥皱眉,转头看着身边比他矮了个头,身型也小他一号的弟弟。
他毫不客气地捏了捏言雾没二两肉的手臂:“就你未成年还打工呢,谁敢要。”
言雾拍开他的手没好气道:“想找总能找到。”
娄峥叹了口气,揉了揉言雾毛绒绒的脑袋道:“你个小倔驴。”
“好端端的上着学怎么想去打工了。你妈没给你零花钱花?”
言雾沉默一瞬,捏紧了手指,看着远处的公交车缓缓驶来,圆形明亮的车灯刺眼,他眼神晃了晃,感觉瞳膜上一片模糊的白,冰冷而苍白。
“她出国了。”他道。
“……”
娄峥看着与当初相比已经大变样的弟弟,对方低着头静静坐在自己旁边,身形清瘦,沉静下来时眉眼温和,带着清冷与安静。刹那间,弟弟与幼时瘦弱而沉默的身影融合,他恍惚以为自己还停留在过去,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很清楚地意识到一切都变了。
他们的社会,他们的家,还有他们本身。
他只是迷失了几年,就再也找不回过去的影子。
七年前的小豆丁现在已经长大。那个安安静静的孩子学会了交朋友,也习惯了自己承担生活的重担。
他的弟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经历着痛苦成长,而他也过了他最好的青春年华。
娄峥突然想起傍晚他在杨邢家时听到的话。
杨邢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削水果,两人聊起这个家里最小的孩子。
“小雾怎么也不肯用我的钱,总说自己能过得好。”
“人也瘦瘦弱弱的。但和你一样倔,不爱听我的话。每次我想多关心他一点他就开始不耐烦。”
中年男人刚毅的面容上带着担忧。
年过四十的男人早已不像年轻时那般桀骜,只顾自己往上攀爬。他开始将精力放在身边,放在自己身边的两个一大一小的孩子身上。
娄峥想,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呢?
他好像说,小雾其实是最懂事的孩子,他什么都知道。
娄峥那时只是在安慰杨邢,现在却发现自己说得准确无比。
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就努力不给别人添麻烦。知道过得不容易,就主动承担起担子。
言雾就是这样。
——
站台上。
言雾目送娄峥上了车,一个人站着不曾挪步。
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起来,路边的灯光明亮的铺满了地面。
抬头时,天上的云层遮蔽了弯月,低头时,脚下的黑影形单影只,孤零零的躺着。
许久之后,他才慢慢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