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身材高大,肩背宽厚,一身肌肉撑起了宽松的黑色背心,鼓鼓囊囊的一片,下边一条宽松大短裤,搭上一双随意的塑料凉拖,简直比□□还要□□。
他叼着根烟,没点,懒懒地靠在树上把玩着打火机,一抛一接,一接一抛。这会儿看见言雾,他站直了身体,目光在言雾身上逡巡几圈,像是在检查什么,而后眼神凶悍地移向他身后的周迁。
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避着他们走。
周迁皱起眉,一抬手,微微把言雾向后挡。
不远处的男人懒洋洋的趿着拖鞋向他们走来。
周迁低声道:“那男的来找茬的?一会儿你躲远点,别被误伤了——”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喂,小子,你对我弟讲我什么坏话呢?”
男人的黑发散乱地搭在前额,遮住格外锋利俊朗的眉眼,看着周迁的眼神带着打量和审视。
周迁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言雾忽然推开他的手,几步朝男人冲过去。
“哥!”
那个男人一把接住几乎是扑过来的言雾,手上还夹着烟,虽然都没点,但还是立刻翘起手指扔了烟,下意识掐着少年的腰把他举起来转了一圈。
“轻了。”他说。
言雾的头埋在男人的锁骨处,声音竟有些颤抖:“我都长大了,不可能比以前轻。”
男人低低笑了一声。
感受到弟弟急促的呼吸,他拍了拍少年骨骼清隽硬瘦的后背。
“就是瘦了。”他不满道。
说完这句话,男人抱着弟弟,将他微微推至身后,然后眯着眼上下打量着周迁。
“有点眼熟。”半晌男人嘀咕,语气像在找从前在农村时隔壁邻居家中长得都千篇一律但就是拱了他家白菜的猪崽,“哪个煞笔的儿子还是弟弟来着?”
刹那间周迁总是漫不经心随意散漫的眼睛绷紧,锐利理性到冰冷的刀锋似的光从眼底一闪而过。
娄峥。他想,面上不动声色。
言雾的哥哥。
过了好一会儿,言雾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你怎么来这里?”
“表现良好,提前出来了。”娄峥道,“老杨不让我过来见你,怕我惹事。我偷跑过来的。”
娄峥的声音顿了顿。
他似笑非笑看了一眼周迁:“本来想带你去吃点东西来着,不过现在看来,我们小雾是要和好朋友一起手拉手回家吗?”
言雾:“……”
比亲哥还亲的哥哥刚从监狱里出来的感动与欣喜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幼童时期对对方总是不厌其烦逗弄自己的无语。少年面无表情退出男人结实灼热的怀抱。
男人哼笑一声。
言雾看了看搭着他的娄峥,又看了看周迁,犹豫了一瞬,还是对周迁道:“要不你先回店里,我和他聊几句。”
周迁侧脸的骨骼微不可察地剧烈鼓起一瞬,似乎是磨了磨后槽牙,但下一瞬他若无其事泰然自若,好像真的大度道:“待会回家注意安全。”
言雾应了一声。
娄峥看着弟弟认认真和朋友道别,又笑了一声。
“是不是还要和好朋友说再见?”
言雾瞪了他一眼。
——
夜市街。
宁海的夜生活刚刚开始,大街小巷拥挤着人群。刚刚还亲密地挨着言雾肩膀的男人,在没了外人的时候却变得莫名拘谨,不知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
他的目光时不时瞟向言雾。
当年匆忙入狱时对方不过十二三岁,眉眼还如女孩儿似的秀丽,而今已经长开了些,身段清隽,容貌清透秀美,多了几分锐利的清冷,变成了更为引人注目与喜爱的少年。
算起来,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言雾了。
以前他还可以肆无忌惮抱在怀里逗弄的孩子,现在却不知该如何对待。
“小雾……”
“吃什么?”
两人同时开口。
娄峥一愣,和言雾对视了一眼,弯起嘴角。
他的身上突然少了几分慌张与不知所措,多了些温和。
“你想吃什么?”
言雾想了想,回忆起娄峥的饭量,“吃烧烤吧。”
娄峥揽着他的肩,吊儿郎当脚步闲散与他往前走:“行。”
过了一会儿,他偏过头,微微低下视线,声音温和:“这几年过得好吗。”
熟悉的语气让言雾怔忪了一瞬。
年幼时躲在少年娄峥怀里,被对方搂在胸前大笑着举高,问他这几天开不开心的记忆碎片蓦地划过脑海,他抬眼看娄峥,张了张嘴,忽然难以抑制的雾气弥漫了眼底。
娄峥以前从没见言雾一连哭过两回,今天突然见着了,一下子又无措起来。
知道言雾好面子,大庭广众之下这样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过后肯定羞愤死。他赶紧拉着言雾钻进一条无人的小巷。
“怎么了,哥不是回来了,还哭?”他扶着少年的肩,低声安抚,“哭过一次就够我受的了,还哭是要吓死我呢?”
他不知怎么安慰言雾,只好拿自己开涮:“这么不想见我?那我可走了,免得你哭鼻子找老杨告状……”
他话音未落,被言雾重重推到了墙上!
“你别乱说。”少年话音里有些强压着的隐约哭腔。他低着头,死死攥住娄峥的衣服,“我缓一下,你先别走……”
“……”
娄峥立刻不动了,任由言雾紧抓着他不放。
他抚着少年颤抖的脊背,清瘦凸起的骨头硌人得很。
“都说哥回来了,不走了,怎么还哭……”他叹息一声,“是不是受委屈了?哭这么厉害。”
言雾也不想哭,他想说他没事,但他压制不住心里的情绪,一见到娄峥就和决堤一般汹涌翻腾。
就好像支撑他多年的骨架忽然崩塌,他却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哥哥的出现令他久违地感受到了难受。
“没……没受委屈。”他还记得别让娄峥担心,极力让自己镇静下来,“就是有点突然……”
娄峥靠着墙,一腿支起给言雾借力,一手虚虚抱着他,目光落在没有路灯的昏暗巷子,突然笑了一声:“你这样,我想哭都没法哭。”
手掌下的少年闷声道:“为什么。”
娄峥说:“我也哭了谁哄你。”
他说:“你快点哭,我也很想哭。”
言雾重重锤了他一下。
娄峥就笑:“我刚出来,什么都变了,都害怕死了。你抢着我哭的机会,还要打我,我怎么这么惨。”
言雾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娄峥静静地抱着他,过了一会儿,他的弟弟抬起头,露出被泪水沾湿的湿润眉眼,“我没事。”他说。
言雾情绪爆发一场,脑子好像都混沌了,突然说:“你哭吧。”
娄峥哭笑不得:“小王八蛋。”
“我不哭,不然跟你一样成兔子精了,我还怎么出去见人。”
言雾手一抖,立刻松开娄峥的衣服,用手背去贴自己的眼皮,肿热一片。
“……”
这次任娄峥怎么哄他都不肯抬头了。
市井之中的烟火气在远离了校园后渐渐逸散开,喧嚣如夜晚的海浪般缓缓铺开。
坐在烧烤摊边的时候,娄峥已经找回了以前做“哥哥”的感觉。
言雾嗓音还是哑的,极力找回刚刚在娄峥面前失去的面子,说:“你……你怎么比以前还高了。”
从前娄峥就一米八的身高,没想到再见时还蹭蹭往上又冒了一截。而且他不仅高了,还比以前结实了不少。
言雾一直很怕娄峥在牢里吃苦。他看很多电视剧和书上都说监狱的生活很可怕。
结果——
娄峥双腿敞得大大的,坐姿豪放,手里捏着一罐啤酒,猛灌了一口,“咔”一下,空酒瓶就变了形。
“我还想说你的自闭症怎么好了呢。”男人咬着签子,冲言雾痞里痞气一挑眉,“看见你和你的好朋友一起出来还吓了我一跳。”
言雾:“……”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跟老婆跑了似的,说话带刺又酸溜溜。
就娄峥那“好朋友”三个字的腔调,活像是把言雾当成幼儿园小朋友似的对话,又带着普通家长不会有的不爽和酸意,仿佛言雾不是去交朋友,而是要抛弃哥哥离家出走再也不回来了。
娄峥敷衍的点点头,又拿了一串烤肉:“是是是,你是没有自闭症,只是以前三天说不了两句话。”
言雾决定不和刚刚劳改出来的人计较。
他看了男人手中的啤酒一眼,又看了眼摆在面前的儿童牛奶,眼角一抽:“我也喝酒。”
娄峥理直气壮地拒绝:“你会喝么?小孩子不许喝酒,这是男人的饮料。”
言雾想说自己早就会喝酒了,也不是小孩子了。
但他最后还是没说。
手中甜得发腻的儿童奶有些冰,言雾胃不好,喝了几口就放下,就望着正吃得正欢的娄峥发呆。对方跟这几年没吃饱饭似的,风卷残云,饭量比之前还大。
言雾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感觉。
他哥哥在那样一个环境中消磨掉了最美好的青春,本该光明灿烂的未来烂在了过去那场名为“防卫过当造成‘受害人’死亡”的暴雨里。
娄峥现在没有学历,没有一门手艺,没有可以支撑他的祖父辈。他只能靠自己。
在这个留下案底就寸步难行的社会,娄峥该怎么办呢。
他有时会想,就算娄峥熬过了服刑之苦,他重新回到阳光下,又该怎样适应这个日新月异的世界。
晚风吹不散徘徊在小吃街边的热气,言雾坐一片喧嚣中,见到娄峥的喜悦渐渐淡去后,恍惚间又有些无措。
娄峥歪头看了弟弟一眼,又看了看差不多已经光盘了的盘子,恍然大悟。
“没吃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