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松微怕他蹲着更加头晕,找来一把椅子让他坐下。谢司聿一开始还在推让,最后实在撑不下去了,坐在椅子上软了身体。
“你也看到了我的身体状况。”他沉默了一会,终于做足准备低声开口,“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在了怎么办。”
这是谢司聿第一次没有隐瞒,将自己面临死亡的事实摆在两人面前。
季松微即使早已知道最终结局,在亲耳听见谢司聿承认的刹那,还是红了眼睛。
眼泪不受控制地上涌,她的喉咙滚了又滚,才将翻涌的情绪堪堪压下去。
她仰起头,竭力笑道:“想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干嘛,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呗。”
谢司聿却加重语气,再一遍问道:“如果我不在了,你该怎么办?”
季松微看向谢司聿。
谢司聿神色严肃,近乎冰冷地质问着一个才十八岁的懵懂少女。
季松微的心颤了一下,曾经做过的那么多思想准备,在这一刻却无法给出答案。
她和谢司聿对视良久,最终将问题抛了回去:“那你是希望我开心,还是难过?”
谢司聿不假思索:“当然是开心。”
季松微说:“好,那我就开开心心地,一个人过下去。”
谢司聿的表情说不出是难过还是开心,亦或是释怀。
他再次陷入沉默,两手交叉搭在下巴上,目光空洞地望着飘扬的雨帘,魂魄似乎早已消散。
季松微陪着他发呆,一样的心乱如麻。
这场雨直到讲座结束也没有停,师生们冒着雨逃窜,快的人已经到了教学楼,慢的人还在会堂门口犹豫。
“我喊三二一,我们就一起跑,怎么样?”谢司聿问还在盯着雨发愁的季松微。
“你跑得动吗?”季松微反问。
身边人群又少了几波,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撮。
谢司聿没回答,而是脱下校服外套,罩在季松微头上。
——真奇怪,明明天气越来越热,谢司聿穿长袖的次数却越来越多。季松微想。
“走吧。”谢司聿说。
两人一起冲进雨中,踩出的雨水四溅。
谢司聿身上很快被打湿,而季松微的衣服依然是干燥的。
蓝白校服破开灰蒙蒙的天,又被雨幕遮得若隐若现。两人的脚步声明显沉重,粗重的喘息越来越清晰。
“你还好吧?”一进教学楼,季松微就立刻关心道,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怎么都湿透了。”
谢司聿即使头发的水珠不住往下掉、喘息得像条濒死的鱼,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季松微。
“好爽。”他笑得开怀,真心实意地感叹,“好久没这么耍过了。”
“这么贪玩。”季松微嗔责,一方面觉得谢司聿现在的开心比什么都重要,一方面担心谢司聿病情加重。
“要不是时候不对,我还想踩水坑呢。”谢司聿甩甩脑袋,得意洋洋。
季松微却只看到了他脸上的疲惫和眩晕,轻声说:“傻不傻。”
“我耍帅,你说我傻。”谢司聿作势要闹她,“不和你好了。”
两人嬉闹着回到班级,谢司聿被空调冷风吹得立刻瑟缩了一下。
季松微注意到他的动作,把自己干燥的外套披到他身上,又拿纸巾替他擦拭身上水迹,“你可小心点吧,别感冒了。”
“怎么会。”谢司聿举起手臂,展示他已经不存在的肌肉,“你谢哥我强壮得很。”
季松微却只看到他手上密密麻麻的针孔,鼻头发酸。
她仔仔细细地擦着谢司聿的胳膊、衣服,用了十成的力道,恨不得下一秒就把那些潮湿的地方捂干。
谢司聿垂着眼睛看她的动作,浓密睫毛覆住苍白的脸,病态被衬托得更加强烈。
“你现在怎么不和我吵了?”季松微努力作出最轻松的语气,问道,“之前不是很大男子主义,一点也不需要我关心吗?”
谢司聿的视线没从她手上挪开半分,笑道:“这不是发现,享福也不错嘛。”
可他的笑容太过勉强,手臂的青紫太过刺眼,完全无法和“享福”二字联系起来。
季松微不敢再看他一眼,手上的动作乱了节奏,最后几乎是潦草结束,将纸巾匆忙扔掉。
她深吸一口气,艰难而直白地说出心里话:“你这么好的人,理应享一辈子福。”
她低头说得飞快,不敢直视谢司聿的眼睛。表达情感对她来说太难,但好在表达出来了。
指甲重重嵌入肉里,她不知道谢司聿会作何回应。
在这个话题上,她害怕谢司聿的任何反馈。
时间似乎被冷气凝固,两人的身体逐渐变得僵硬。
直到头顶传来一声轻笑,笑声中带着苦涩。
季松微抬眼,就见谢司聿很轻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