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司聿很快拿着果茶过来,想直接帮她插好吸管。
刚戳下去,手一抖,饮料没插进塑封膜,反而溢出了大量黏腻液体。
季松微没来得及躲,衣服已经被弄脏了。
“对不起对不起。”谢司聿比她着急得多,慌忙帮她擦拭,手却一直抖个不停。
他用力捶着自己的手臂,却怎么也无济于事,最终只能对她露出一个凄惨的笑,“可能今天拎重物了,肌肉太紧张。”
他的表情太复杂了,懊悔、嫌恶、焦虑、自暴自弃……
而季松微却平静地道:“没事。”
“你先穿我的外套,这件外套我帮你洗吧。”谢司聿不由分说地将自己的校服披到季松微身上,拿过季松微的校服搭入臂弯里,“你……别生我气。”
“哪有。”季松微笑了笑,“衣服脏了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她故作轻快,率先往前走去,“附近有一家书店,我们进去看看吧。”
谢司聿快步跟上她,两人又变成并肩。
季松微强迫自己享受和谢司聿在一起的幸福,却总忍不住瞟向谢司聿颤抖的手。
她本来没打算去书店,纯粹是为了逃离刚才带来噩梦的地方。
明亮温暖的灯光将每个角落都照得通透,实木香和纸张的香气令人心静,一切喧嚣都被隔绝,邀请读者沉浸在温柔的乌托邦里。
两人在巨大的书架中漫无目的地穿梭着,看到有意思的书就取下来一起翻阅,时不时轻声分享几句自己的观点,再放回书架。
如此循环,时间很快被消磨。
“我想看一下那本。”季松微指向高处的一本书,“感觉很有意思。”
“哪本?”谢司聿站到她身后,身体笼罩住她,“我来拿。”
异性荷尔蒙的气息扑面而来,季松微被困在书架与谢司聿之间,抬眼是谢司聿肌肉漂亮的手臂,向后是谢司聿结实的胸膛。
不断升高的气温将她的耳尖蒸红,她正想着怎样藏好自己的羞怯——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闷哼,像是竭力遏制却还是忍不住泄出来了一般。
她呼吸一滞,僵硬地、胆颤地抬头,还没追寻到声音的来源,就见谢司聿原本稳稳撑在书架上的手脱了力。
紧接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了下来!
她惊呼一声,张开双臂想要接住谢司聿,可是晚了。
谢司聿倒下去的一瞬间,手在空中挥动了一下,想要抓住什么支撑物,却怎样都是徒劳。
哗啦——!
书本砸落的凌乱噪音和谢司聿摔倒的沉闷响声同时在寂静的书店中炸开,平和的氛围被乍然破开,留下一地狼藉。
季松微失去了一切思考能力,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她看着那些书像灾后的废墟,沉重地压在谢司聿身上,有几本落到自己脚边,像灰白破碎的砖石。
她看着谢司聿像凋零的落叶,因失去生命力而变得灰败,丧失最后一丝支撑,只能无力地坠入大地。
极致的恐惧如水泥浇灌全身,令她没有力气挪动一步。她望着谢司聿,望着满地残迹,像个无人控制的空壳傀儡,没有任何行动的本能。
下一秒,呼啸的耳鸣令她猛地惊醒,她尖叫一声,扑到谢司聿身前。
“谢司聿!”她的声音因极度恐慌而变得扭曲,拼命拍打起谢司聿的脸,“谢司聿!你睁开眼睛!”
她的手颤得比谢司聿还要厉害,不顾一切地想要撑开谢司聿的眼皮,几次都没有成功。
手腕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搭上,安抚被有力地传递过来。
“刚才……没站稳,脚扭了一下。”谢司聿睁开眼,虚弱地笑道,“吓到你了吧?”
季松微摇头,视线却不敢在谢司聿脸上停留。
他本就苍白的脸泛着骇人的青紫,薄唇艰难地吸着气,额头鼻尖渗出大颗汗珠,眼珠浑浊,瞳孔失焦。
像丧失与世界联系的信号,在濒死前做最后一番挣扎。
“别害怕。”谢司聿对她挤出一个笑,安慰道,“我死不了的。”
季松微却突然失控了般,疯狂去捡散落一地的书本,手臂胡乱地挥舞着、扫荡着,毫无头绪地做着没有意义的事情。
她一遍遍踮起脚,想把书塞回书架,好似这样便能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微微,你够不到的……”谢司聿已经撑着地面勉强坐了起来,却无力地靠在身后的书架上,抬头看着她。
季松微根本听不见他的话,只是机械地踮脚、伸手、再踮脚、再伸手。她的手颤得比谢司聿还厉害,大脑像被什么堵住了,发出沉闷的嗡鸣声。
她太害怕了。谢司聿病发得太突然,她完全没有一丝心理准备。
她晚上一直在麻痹自己,现实却将一切假象血淋淋地剖开。
甚至残忍地通知她,谢司聿已经病入膏肓。
她到最后连拿书的力气都没有了,却依旧没能够将一切恢复到最初完美的模样。
谢司聿摇摇晃晃地起身,扶上她的肩,“算了吧微微,工作人员会来收拾的。”
季松微剧烈地甩开他,高声道:“我会放好的!”
谢司聿不易察觉地摇摇头,发出一声叹息,表情满是疲惫。
很快有工作人员赶过来,边迅速整理边道:“怎么了?”
季松微下意识后退,而后很快蹲下来一起帮忙,刚才的恐惧如潮水褪去,被异常的冷静取代:“他低血压,刚才没站稳,不好意思啊。”
她甚至露出了一个乖巧的、饱含歉意的笑,好似刚才惊恐到面容扭曲的人不是自己一般。
她低着头,将书一本本摞起来,安安静静地递给工作人员,却几乎是一个恳求的动作。
最后一本书被摆好,她仰头望着整齐肃穆的书架,有一瞬间恍惚。
“没事了。”她笨拙地模仿谢司聿安慰自己的模样,拍了拍谢司聿的肩,“我们还继续看吗?”
她努力让自己装得正常,好似这真的只是一个小插曲。
而谢司聿却低着头,双手藏在身后,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他的薄唇嗫嚅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季松微不得不用力地盯住,才看清他在说什么。
他说的三个字是,“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