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生不生气啦?”他弯着眼睛,两枚卧蚕盈满笑意,“我错啦,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季松微板着脸:“错哪了?”
谢司聿摸了下鼻子,掩盖住微变的神色。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怕我受伤。”他说,“我这不是,要面子嘛,到时候他们又要嘲笑我是你的狗腿子了。”
“我让你下不来台了,我也道歉。”季松微顺着他的话题往下讲,即使他们谁都知道这并不是问题的核心,“下次不会这样了。”
谢司聿盯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道:“你不用把精力放在我身上,不值得。”
季松微眼中流露出慌乱,很快垂下眼。
“值得的。”她咬着嘴唇,声音很轻,一字一句却极为坚定,“我认为值得,就值得。”
谢司聿挠了挠她的下巴,想要逗她开心,“好,听你的。”
静校铃还没打响,教室里有吃零食的,有问作业的,有大声聊天的,有追逐打闹的。
每个人都是那么鲜活快乐,好像任何压力都无法将少年少女们打败。
正午的阳光蓬勃强劲,很快被窗帘遮上。
“你说过,会一直陪着我。”季松微就在逐渐暗下来的空间中,轻声开口,“要说话算话的。”
谢司聿默了一下,很快肯定道:“嗯,我会做到的。”
两人很快便各做各的,季松微要刷题,谢司聿背了会语文,眼皮渐渐合上了。
季松微小心翼翼地转头,紧盯着谢司聿后背的起伏,确认了许久,才放下心来。
正打算也歇一会,突然瞟到谢司聿课桌里露出来的一张纸。
谢司聿的桌子一直很干净,这次也许是因为刚搬完位置,有些东西散落出来,还没来得及整理。
那张纸被对折了两次,夹在两本书之间,摇摇欲坠。她担心它掉下来后被弄脏,想把它放回去。
刚取出来,却看到了上面“诊断报告单”几个大字。
她犹豫了一下,谢司聿仍睡得平稳。
她做贼般,飞速拆开纸张,一字一句看得认真,看到最后却笑了起来。
诊断单上所有负面的词汇,都被改成了“慢性病”。
她笑着笑着,狠狠揉了下眼睛。
细腻手指抚摸过黑色字迹,动作缓慢轻柔。
她没想到谢司聿为了更真实地欺骗自己,能做出伪装诊断书的举动。
她并不生气,只觉得心疼。
谢司聿处心积虑地编织这个谎言,该有多么痛苦。
他在改掉那些诸如“恶性”“晚期”等词汇的时候,是否在一瞬间真的有了生的希望,还是只剩无力回天的绝望?
一滴泪打在纸上,她才如梦初醒般,几下把纸叠回原状,故作无事地塞回谢司聿的课桌。
可她的动作幅度还是大了,惊醒了谢司聿。
谢司聿眼中并无刚睡醒的倦意,但打了个哈欠:“怎么了?”
“没怎么。”季松微连忙道,“想借你的书补一下笔记,没想到把你吵醒了。”
谢司聿却直截了当问:“你看到我的诊断书了吗?”
季松微呼吸一滞,试探着道:“看到了。”
“我就说我没事吧。”谢司聿嘚瑟得要命,甚至举起胳膊展示他的肌肉,“小爷我健康着呢。”
季松微勉强咧了咧嘴,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这真是个好消息。”她哽咽着,努力把话说得完整,“那我就放心了。”
谢司聿松了一口气,即使教室昏暗,季松微却看到了他起伏的轮廓。
“谢司聿。”她突然想叫他的名字。
谢司聿应道:“嗯?”
话语在唇边打转许久,季松微想咽咽不下,想说说不出口。
谢司聿却以为是自己没给够她回应,再次道:“怎么啦?”
季松微鼓起勇气,问道:“你会死吗?”
她问完便低下头,不敢看谢司聿的神情——她知道他一定是难过的。
而谢司聿却温柔地捧起她的脸,与她对视:“傻瓜,是人都会死的呀。”
两人的距离不过几毫米,鼻尖萦绕着彼此的气息,温度渐渐升高,是对方还存在的证明。
季松微反复打量着谢司聿无限放大的面庞,想要用力记住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绒毛,“那我们要活到一百岁再死。”
谢司聿捏了捏她的脸,笑道:“好,那今年你的生日愿望就是祝自己长命百岁。”
季松微听出了他在偷换字词,执意撕开他的回避,认真地帮他纠正:“我要祝我们长命百岁。”
一字一顿的誓言像最后一束烟花喷入长空,竭尽全力炸开最绚丽的色彩后,就如鲸落般沉入海底,归于平静。
即使是转瞬即逝,也让人贪恋那短暂的美好。
季松微本以为谢司聿仍然会无条件依着自己,没想到谢司聿却放开了手,像是某种无声的放弃。
喉间滚了一下,她别开脸,装作满不在乎,语气很轻:“你要是不愿意,那就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