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瓜和丝瓜藤颜色差不多,便是年轻人的眼力有时也分不清到底哪个是藤哪个是瓜,更何况是老年人呢。之前便有几根早熟的丝瓜一直熟成了发黄的老瓜模样,才被发现,摘了下来。
小柳溯找得很辛苦,三分钟都没过手上就已经有了好几只蚊子的尸体,于是立刻决定直接报告说没有快要不能吃的老丝瓜,藤上现在都是时候最好的青壮年丝瓜们。
回过头正打算赶紧躲到点了蚊香的屋子里,眼角余光中却闪过了什么东西,黑黝黝的,大得很,似乎比村口的大黄还要高。
小柳溯愣住了,某种没来由的恐惧升上心头,他甚至不敢往那里细看。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梦境的边缘漫上了一片黑影,这黑影似乎沉重至极,刚一出现,梦境就有了些许震荡,遥远的重重青山随即开始崩塌。
而在奶奶家的小院内,一切仍然如常。
没有为什么,小柳溯茫然了一瞬,便神色僵硬地朝黑影躲藏的地方走去,一步、两步、三步……
雷鸣般的怒吼层层叠叠地响起,遥远得像是从群山里发出,又清晰得似乎有一道雷劈到了头顶,神魂俱灭。
梦境如碎纸般消散。
龙泉村小院内,乌云遮月,夜色深沉,偶有一声犬吠打破寂静,很快又陷入安眠。柳溯猛然睁眼,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背后已然冷汗涔涔。
他想起来了。
十岁那年的暑假,有几个外来人到了柳家村。
最开始,是一个小孩。
七月的某个雷雨天,他孤零零出现在了小院外。那时,阵雨还没落下,震耳欲聋的雷声却已经响过几轮,天空变得昏黑如夜,群山成了黑幕里最可怖的守卫,银紫色的电光似乎成了世间唯一的光亮。
那小孩直愣愣地站在他家院门前,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极了嵌在墙上的阴阳鱼儿,只消稍一回想便仿佛觉心神被无尽漩涡吸入其中。
柳溯痛苦地闭了闭眼,记忆在被扭曲和被还原之间挣扎不定,视野被打断又被重新组装,下意识地拼接中却又带着些许不确定,隐约觉得自己应该是立刻叫来了爷爷奶奶,他们立刻断定,那小孩儿不是柳家村的。
而后呢?
一双卷着裤脚的腿出现在柳溯脑海里,没两步又踏入了浑浊水波中。
他认得那个地方,那是距离小院几百米的一个浅塘,现在已经被淤泥堵得不足原来的一半儿了。
“你没事吧?要叫医生么?”顾时钰的声音幽幽响起,黑暗中像是无人见过的魅影奏出的旋律,听得柳溯一个激灵。
他立刻回神,道了声抱歉,“做噩梦了。”
顾时钰没有多说,很快就传来了一阵被子翻动的窸窸窣窣的声音,而后是悠长的呼吸声。
似乎又睡着了。柳溯侧耳听着,压抑着呼吸长长叹了口气。
一个多月前,他专门抽出半天向SC局打了份报告,申请调阅个人的建木书档案,希望能看一下自己之前到底有没有被庄周钟敲过,有的话,又被敲了几回,原因是什么。自从觉醒能力以来,梦境愈发光怪陆离,真实感日益深重,甚至有挣脱不出之感,似乎那根本不是梦境,这可不符合程望秋笔记中所记载。
然而一直到现在,这份报告都处于石沉大海的状态,就像是自己根本没有提交过任何申请一样。
更有意思的是飞云道士的态度。一提到这份申请,这人要不是顾左右而言他,要不就是敷衍一下说是快了快了,理由是SC局人手紧缺,办事效率比较慢。
谁信!
很不幸的是,自己的命格,同样也处于毫无音讯的状态。
柳溯确信,自己的记忆肯定有问题!
巧的是,1413提到过庄周钟——它并不能直接抹去记忆,它只能扭曲、掩盖记忆,SC局希望案件关联人员忘记的东西始终在他们脑海里。这一点和魏老太太给的u盘里的资料是一致的。
自从意识到自己也许能通过梦境找回被掩盖的记忆,他已经尝试了很多次,但要不是捉不住记忆的片段,要不然就是进入不了记忆深处。
这一次,是他第一次真正摸到了某段被庄周钟掩盖的记忆的边缘。
如果他没有弄错,那么在十岁那年暑假,柳家村应该出了很多事。那小孩儿的到来只是个开始,而后是山里发生地质滑坡,紧接着就有一群搜救人员出现在村外。
不,也许那根本不是搜救人员。他们很可能是伪装过的SC局特勤。
而目标……
太少了,他拼起来的所谓“记忆”还是太少了!
柳溯的手几度握紧,在被子留下长而深的褶皱。事不宜迟,明天,他得找个时机试探一下奶奶当年发生了什么事,又或者,直接回一趟柳家村可能更好。
正想着,耳畔又传来了响动,比之前更轻,更快,似乎是刻意如此。柳溯下意识地看过去,顾时钰已经翻身下床,站在了床边。
黑暗中,他的眼神格外明亮,虽然应该是刚刚被惊醒的状态,但身形挺拔,莫名笼罩着一股危险的意味。这种危险感和1413给人的感觉很不相同,如果说1413是带着禁欲感的守序执政官,那么顾时钰就是一柄饮过血的疯刀,谁也不知道这人下一刻往哪儿砍。
凭借着血脉觉醒后被大幅增强的夜视力,柳溯能看到顾时钰身上的每一个细节,心随即一沉——竖瞳,那不是一双人类的眼睛。
无情的眼神在柳溯身上停留了一瞬,顾时钰阴森开口道:“有东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