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成在一种仿佛被扔进深海又捞起来、然后塞进烘干机里慢火烘了三天三夜的复杂感受中苏醒。
意识回笼的过程像生锈的齿轮艰难咬合。喉咙是首要灾区,疼得像吞了一整盒砂纸;四肢百骸沉得不像自己的,每个关节都在呻吟;最要命的是大脑深处,那种被彻底榨干后又强行灌入杂乱信息的肿胀感,以及一种高频、细微、无孔不入的“嗡——”声背景音,挥之不去。
他挣扎着,用了仿佛一个世纪的耐心,才撬开仿佛粘在一起的眼皮。
视野里是陌生的浅灰色天花板,材质看起来高级又低调,散发着令人下意识放松的稳定能量场。房间宽敞,陈设极简,除了身下这张明显科技含量很高的医疗床,就只有几台嵌在墙里、静默流淌着数据的监测屏。落地窗外是城市高空的流云与晨光。
不是医院。规格更高,也……更让人心里没底。
他试图转动僵硬的脖子,颈椎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如果我是你,就先不动。”熟悉的、平静无波的女声从房间右侧传来,“你现在的肌肉神经群,大概比你去年在‘砍一刀天堂’副本里试图组装的廉价家具还要错乱。”
霜雪成艰难地把眼珠转向声源。任桥霜坐在靠窗的一张设计感十足的软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袅袅的茶。她今天罕见地没穿社安局制服,一身质地柔软的米白色休闲装,短发利落,看起来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肃,多了点……来看热闹的悠闲?
“任……”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得如同破风箱。
“床头,吸管杯,温和营养液加舒缓剂,慢慢喝。”任桥霜用下巴指了指,自己好整以暇地抿了口茶,“你睡了三十八小时十四分钟。恭喜,在非物理重伤前提下,刷新了本季度分局内‘潜能者深度修复昏迷’时长纪录——虽然这纪录没什么人想破。”
霜雪成懒得反驳,凭感觉摸到吸管杯,含住,小口啜饮。微凉带点清甜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管,带来些许救赎。喝了半杯,那股火烧火燎的钝痛才勉强压下,混沌的思维也清晰了一丝。
“这……什么地方?”他问,声音依旧难听,但至少能连成句子。
“‘潜能者深度观察与恢复中心’,A级静默房。隔音效果能让你在这里开摇滚派对而隔壁只听得见心跳,磁场稳定到能让最暴躁的能量残余打瞌睡。”任桥霜放下茶杯,走过来,手腕上的微型探测器对着他扫描,镜片上数据飞快掠过,“别担心,不是要关你或者研究你。主要是你这次‘个人演唱会’的余波,把普通疗养室的监测设备震宕机了好几台,普通病房的磁场也被搅得乱七八糟,只能请你来这儿‘静养’。”
“余波?”霜雪成慢慢喝光了剩下的营养液,将空杯精准轻巧地放回床头柜,然后像只完成日常舔毛、带着天然矜贵的猫,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梢眼角那点“基本操作,无需惊讶”的意味,掩都掩不住。
任桥霜看着他这副样子,沉默了一秒,然后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个音节:“呵。”
她退回椅子坐下,双手交叠在膝上,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种混合了审视、无奈和些许“我真服了你”的复杂神色。
“好吧,让我们用你能理解的方式,快速过一遍现状,霜雪成先生。”她语气平直,像在念一份不得不读的冗长报告,“事件:本宫千奈演唱会,T级变异副本【共振牢笼】核心区。你的行为:举办了一场单人演唱会。结果:副本关闭,核心危机解除,城市级精神污染威胁消散,幽都异常波动平息。后续影响:你在社安局内部评估档案的保密等级升了半级,代号旁边多了个‘待观察’的星标,以及——”
她故意停顿,看着霜雪成。
霜雪成回以无辜(且困倦)的凝视。
“——你出名了。”任桥霜吐出这句话,同时调出光脑,将一个内部舆情摘要界面投影到空中。
界面上,几条加粗标红的信息滚动着:
【都市传说·演唱会的神秘救场者】讨论度:持续高热
【‘绿眼台风眼’身份成谜,社安局守口如瓶】搜索量:爆
【民间技术党分析:那晚的能量波动曲线美得不像话】 (附模糊图表)
【幽都协管办非正式反馈:观赏体验极佳,情绪稳定效果显著】 (特殊标记)
【多家媒体试图接触第七分局,均被‘无可奉告’挡回】
下面还有几张高度模糊、但依稀能看出舞台上人影轮廓和那双璀璨绿眸的远处抓拍图。
霜雪成盯着投影,脸上那点慵懒的“猫猫得意”瞬间冻结,然后碎裂。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把自己往柔软的枕头深处缩了缩,并试图拉起被子蒙住脸,动作透着一股强烈的“让我原地消失”的渴望。
“我现在申请失忆,”被子下传来闷闷的、生无可恋的声音,“或者你们给我做个面部模糊处理,永久性的。”
任桥霜毫不留情地把被子拉下来,让他面对现实:“申请驳回。面部模糊处理仅限于公开影像,挡不住亲眼见过你、并且记忆超群的数万现场观众——以及他们的人际网络。所以,我以你目前唯一的、善良的官方联络人身份,给你个建议。”
霜雪成露出一只写满戒备的眼睛。
“出门,避风头。”任桥霜言简意赅,“找个离第七区远点的、安静宜居的城市,暂住一段时间。等这波热度被新的怪谈、明星绯闻或者更大规模的副本事故盖过去。”
“……你们报销吗?”霜雪成谨慎地问。
“合理范围内的差旅、住宿及必要生活补贴,可以申请。”任桥霜公事公办地说,随即话锋一转,带上点似笑非笑,“当然,不是让你纯躺平度假。考虑到你对‘副本环境’异乎寻常的适应力和……独特的‘问题解决’倾向,局里正好有一些低难度、已半开发、风景也不错的小型副本区域,需要定期巡查和数据记录。你可以作为‘特邀观察员’跟随官方巡逻队进去,一边享受异质风光,一边帮忙——如果心情好的话——用你那独特的感知,瞧瞧有没有不寻常的能量淤积或者规则毛边。”
她说着,操作光脑,调出一份制作精良、宛如旅游宣传册的列表:
社安局认证·低风险休闲观测点推荐:
【碧波谣】水乡镜像区
难度评级:F-近乎无害
主要现象:柔性水雾迷宫,乡愁情绪残留具现为荧光鱼群。
官方服务:定期巡逻舟,荧光路标,特色记忆水珠收集点(可作纪念品)。
【星砂原】沙漠静默区
难度评级:E
主要现象:会“记录”脚步声音的星砂,极低概率出现无害的“海市蜃楼”小动物。
官方服务:固定露营绿洲,星空观测台,防沙指南(免费)。
【暖光陶坊】手工艺规则区
难度评级:E
主要现象:阳光强度与陶土塑性正向关联,需完成一件小作品(哪怕是个歪歪扭扭的杯子)才能触发离开许可。
官方服务:材料包,指导手册(图文并茂),成品烘焙(可选)。
霜雪成扫了一眼列表,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重新看向任桥霜,眼神里充满了“你们是不是在逗我”以及“这文案是哪个退休导游写的”双重质疑。
“任姐,”他慢吞吞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吐槽之力开始复苏,“社安局现在……业务范围已经扩展到‘异境旅行社’了?‘荧光鱼群’?‘海市蜃楼小动物’?它们买保险了吗?被‘无害’的小动物踹了算工伤吗?”
任桥霜面不改色:“文案是后勤处一位热爱奇幻文学的同仁起草的。保险问题归后勤保障科管,我会转达你的关切。所以,有兴趣吗?轻松,安全,有官方专业人士全程陪同,还能赚点外快贡献度——可以兑换一些内部小玩意儿,比如,”她瞥了他一眼,“最新批次的、能量缓释型可乐味合剂,或者高级静音耳塞,适合在嘈杂环境里睡觉。”
霜雪成似乎权衡了一秒,但脸上兴趣缺缺的表情没多大变化。
任桥霜知道不拿出点实质分析,这只懒散的猫是不会轻易挪窝的。她切换了光脑界面,调出一份图表密集、曲线复杂的分析报告摘要。
“好吧,说点实际的。”她语气稍微正经了些,但依旧带着点闲聊式的随意,“技术部门那帮人,把你演唱会最后阶段的音频、全场能量波动谱、还有‘灵犀’系统崩溃前最后的全息投影数据,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得出一个挺有意思的结论。”
霜雪成抬起眼皮。
“他们发现,”任桥霜指着报告中一段高亮曲线,“在你最后那首‘破晓’唱到高潮,眼睛绿得跟翡翠灯泡似的时候,你周身自然逸散出的、属于你‘风’之亲和属性的能量波动,其频率非常……独特。它没有去对抗‘灵犀’系统过载产生的那些狂暴混乱的波频,反而像一种‘万能润滑剂’或者‘智能调和油’,嵌入了那些混乱波纹的缝隙里,微妙地改变了它们的振动方式,让它们从互相冲撞打架,变得……嗯,可以顺着某个方向流动起来。简单说,你的能量波,无意中给一场即将爆炸的混乱情绪交响乐,当了回‘天才指挥’,把杂音捋成了旋律。”
她顿了顿,看着霜雪成微微眯起的眼睛,继续道:“这不是巧合能解释的。分析认为,这暗示你的能力萌芽,底层逻辑可能不只是‘操纵空气流动’那么简单。它或许更接近某种……对‘流动’本身的理解,对‘紊乱’的梳理,对‘共鸣’的引导。偏向规则层面,比较抽象。而且——”
她放慢了语速,强调道:“——在那种高压、复杂、瞬息万变的极端环境下,你无意识做到的这种‘频率嵌合’与‘流向引导’,其精准度和控制力,已经远远不是‘萌芽期’三个字能概括的了。那帮技术狂人给你的‘潜在控制精度’初步打分高得吓人,虽然他们坚持这只是‘理论推演’。”
霜雪成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被角。过了几秒,他才慢悠悠地问:“所以呢?你们现在觉得,我其实是个披着萌芽者外皮的……规则系怪胎?需要更高级的‘观察’?”
他语气里带着点自嘲,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