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我不是很在意,因为他待我还是如从前。而那些人能力不足,死了也就死了。后来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愚蠢。”
他的唇边泛起一丝冷笑,既是在嘲笑自己的愚蠢,同时也在嘲笑太子早已深陷权利欲望之中。
“后来,”裴壑神色空茫,感慨万千,“我率军出征,半路上突遭袭击,那时候才知道,原来我也早已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为了亲眼看着我咽气,独自一人乔装打扮混进军队,给了我致命一击。”
他摸摸眉间的那道疤,现在淡得看不出来了,但在他情绪激动时,疤痕会变成红色,有种十分凶悍的鬼神之感。
“这就是他留下的。”
他看向明如光,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这对他来说都已经过去了,曾经的伤痛抚平,变成可以言说的往事。
明如光不禁抬起手抚摸他的眉,那里有着微微凸起的触感,新长出来的肉与其他地方的皮肤不同,略略闪着光,在月光下泛着珍珠的光泽。
后面的事就都知道了,裴壑从哗变的军队中逃出,来到明家。
“真是很辛苦很漫长的一段故事啊。”她故作轻松地笑笑,“好在一切都过来了。”
昨日已经发生的无法改变,明日会发生什么尚不知晓,他们现在拥有的就只有当下。
明如光仰头望着那座楼阁,想象着它完工的样子,笑道:“等到明年这个时候,应该修缮完成了,一定会是一座很漂亮的府邸。”
花园中流水潺潺,郁郁芊芊,往来宾客络绎不绝,赏花吟诗。时局已定,不必再勾心斗角。
她心中怀着美好的愿望,显而易见地摆在脸上,裴壑瞧着她,不知不觉也开始想象,仿佛此处不是荒芜的庭院,而是一年后的样子。
一年后,一年后她还会在这里吗?
他不知道。
副将的提醒犹在耳边:“殿下啊,有的话该说就要说出来,不能等!”
等待会消耗很多东西,期望、果敢、勇气,但等待也会喂养一些东西,沉静、审视、被时间澄清的决心。
裴壑心里纠结着措辞,究竟该权衡利弊,还是克制含蓄?应该把手摆在哪里,应该是什么表情?一瞬间大脑闪过许多问题,但在那种非要告诉她不可的急切驱使下,最后脱口而出时什么都忘了。
他甚至连话都说不清了,不用灯笼也看得出,他满脸通红,连脖子都是红的,“那,那你,想不想做,这座府邸的女主人?”
这句话用尽他所有力气,虽然短短一句,但灌注了一切情感。
一年前,他从未想过生命中会出现某个人,可现在他却希望一年后她依然站在这里,甚至往后余生,每一天都能看见她。
他的目光抖动着,虽然竭力让自己稳住,但眼中不住流露的期待还是出卖了他。
她会拒绝吗?
明如光双手绞在一起,眼睛盯着脚尖,不敢抬起头来。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看向他。
然后她扑上前,在他脸颊上留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过了这么久,她早已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他从前是和她置身同一场阴谋的受害者,搭救她的恩人,教授她如何反击的老师,一同调查事件的战友。
现在,她想再添一层新的关系。
虽然早在最开始两人就有过更亲密的接触,但多番曲折之下,两颗心诸般拉扯,时而靠近时而拉远,这个生涩的吻比什么都要珍贵。
恍惚间,裴壑手一松,灯笼咣当一声坠地,里面的烛火熄了。一片黑暗中,他忍不住紧紧回抱住她,两具身体贴合在一起,依靠着,除此之外的任何事仿佛都变得不再重要。
院子中不时有虫鸣,拉长了声音,咿咿呀呀的。青白色的月光薄薄地敷杂草丛生的地面上,干裂的皱褶里堆积着孤寂的夜。风绕过回廊时格外小心,压低了动作,生怕惊动了相拥的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