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这话,明虎不由得心头一跳,曾几何时会因为未婚夫退婚而躲在家人身后瑟瑟发抖的小姑娘,已经长大成人,成为执棋天下的棋手,运筹帷幄的谋士。
明虎十分高兴,但又有些淡淡的怅然,这件事之后,不论如何,女儿也不会再回到明府做一只锁在深宅大院的小鸟。他们做父母的,除了祈祷,也没有能做的事了。
他叹了一口气,“好吧,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既然有此决心,为父自当鼎力相助。”
“只不过,那小子打算什么时候向你提亲?不能因为他自己的事就找借口拖延啊。”
明如光脸上突然爆红,“什,什么提亲,我们不是……”她一反常态,十分慌乱,语无伦次,“我们,我们还没到,不对,啊啊……”说到后面,她干脆一把捂住脸,额头咣当一声磕在桌子上。
反倒把明虎看愣了,从他的视角看来,他们在扬州那会儿感情就已经很好了啊,怎么到了京城,经历了这么多,还没互通心意吗?
难道裴壑在故意吊着女儿?他刚想发作,却被明如光从桌子下面拉住衣袖,她的脸还是埋在另一侧臂弯里,发出的声音瓮声瓮气,似乎女儿家心事被戳穿,很不好意思:“阿耶,你,你别管了,这是我和裴壑的事。”
明虎一脸狐疑,“好吧,虽然不放心,但你是个有主意的,时机自己把握。不过我要提醒一句,那些权贵身边全是想要见缝插针的,你可别让人钻了空子,这跟经商可不一样。”
“知道啦知道啦。”明如光不耐烦地挥挥袖子,掩饰自己的异常。
明虎看了她一眼,心里感叹一句,好青春啊,想当年他和娘子也是……刚好前面传来掌柜的呼唤,遂窃笑着离开了。
明如光慢慢从臂弯中抬起头,一张皎若明月的脸此刻通红,像一只煮熟的虾子,她喃喃道:“提亲……”一想到裴壑穿着大红婚服,对着自己满面笑意的样子,她不由自主呜咽一声,好像脑中装了个炸弹,赶紧把这个想法丢出去。
她捧着滚烫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
太子私会番邦外使。她琢磨着刚才从阿耶那里听来的信息,如果是真的话,那足以参他一本越权行事图谋不轨,可若是假的……
明如光衡量着真假带来的后果,决定多探听几次核实真假,再行上报。反正私会这种事,不可能光干一次,想抓现行还有机会。
她观察了几天,又托明虎多留意,这条信息越发完整。
每隔十五日的下午傍晚时分,吐蕃外使便会在西市延寿坊和太子的亲信碰头。
曾有个舞女听见他们交易的内容,吐蕃承诺在太子需要时,将出兵边境,牵制边军,使其无法回援京城。他们的条件是太子继位后,割让安西四镇。
明如光一惊,这可是通敌卖国,追问道:“吐蕃摆明了狮子大开口,太子竟然也能答应?”
明虎摇头,“怎么可能答应,所以他们还在彼此消磨,下次谈话就在本月初五。”
算算日子,就在三日后,她本想再观察观察,最好是自己亲自去一趟,但时间紧迫,商量的内容具体到这个地步,恐怕太子和吐蕃很快就要分出结果。
她捧着茶杯,半天没有喝一口。
明虎看她犹豫,建议道:“不如你跟裴壑说一声,由他来拿主意。”
明如光思忖片刻,“也好,正好今晚我们约好了见面。”
如太子有在京城民间的眼线,明如光也是裴壑的眼线之一,两人定期见面,交流最近的风向和流言。
明如光一身简练打扮,坐上马车前往东市的一间茶楼,那便是寸大人的茶楼。经过两人规划,这座茶楼半个月前正式开业,大部分待客规则承袭自观翠轩,来往宾客非富即贵,每日限量供应。
她一进门就被掌柜引到雅间,那掌柜知道这看似年轻的姑娘手腕高超,颇得自家主人爱重,言辞之间十分谦逊。况且她对自己还有知遇之恩,当初选掌柜,还是她把自己选进来的。
为了契合茶楼文雅的氛围,不仅是装修、菜单之类有讲究,就连跑堂的小二、柜台后的掌柜,言行举止均有所筛选。
这名掌柜读过许多书,身材偏瘦,说话稳重缓慢,自有一种书卷气。他引着明如光上楼,寒暄道:“寒气刺骨,偏天公悭吝,不肯予半片雪。这漫天寂寥,究竟在等什么呢?”
明如光不由得望向窗外,灰蒙蒙一片,行道树一片叶子也无,那土色枯枝仿佛根系一般,倒长在天空中。即便是路上的行人,也比之前第一次来东市少了许多。狂风像一把刀,拿路人做磨刀石。
说不尽的隆冬冰凉之意,正应了眼下剑拔弩张的时局。
在两位殿下没决出胜负之前,所有人都要吊着口气,战战兢兢地等待。
雅间中坐的不是寸大人,而是裴壑。
他一身华贵玄色衣裳,暗色将气质压得很沉,一个抬眸都叫人心惊胆战,生怕惹恼这位不苟言笑的殿下。
掌柜不敢多看,躬身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