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那双浮着碎冰的温柔眸子直视,像是望见一面幽深蓝湖,裴壑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任由明如光的眼睛映出自己。
恐惧、对抗、欣赏……甚至还有钦慕。
他本能地想像以前那样掐住她,但这次他意识到,她先一步扼住了他的喉咙。
用他最痴迷的那双眼睛。
他被她的目光笼罩着,像一张很轻的蛛网落下来,粘了满身,动弹不得。
“你可知李秀才还有一家老小,孩子还在襁褓之中么?”
裴壑咬着牙,“这一点我没必要骗你,我杀的人够多了,远不差这一个两个。”
明如光冷笑,“好大的口气。也是,我们这些市井小民,在你们达官贵人眼中不过是蝼蚁,是死是活又有什么干系?”
裴壑握紧拳头,不是的,他想说不是的!若说从前他的确是这样想的,但现在不会了。在明家那段时间让他意识到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细细看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在自己的路上或前进或迷茫。
虽然脚下的路不一样,但幸福和痛苦却又是一样的。
既然拥有同样的喜怒哀乐,他又怎么能为了自己的喜怒哀乐夺去别人的性命呢?
这一切都是她教给他的。
但他意识到,现在是个绝好的机会,给她一大笔钱,让她回扬州过安稳日子,然后再也不见。
再也不要回到险象环生尔虞我诈的京城。
在这里,他保护不了她。
有情无情,清白与否,都不如性命重要。只要想到她在千里之外继续着明家的生活,他就很满足了,好像自己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
他脸上的抗拒更深了,换上一副拒人千里的冷硬表情,一语不发。
见状,明如光不再纠缠,她直起身子,投下冷酷的视线,“你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不想让我追查,搅乱你的计划。”
她眯起眼睛,一字一句道,“因为永昌侯是你的人,对吧?”
她怎能将他认作同流合污之辈!裴壑垂下眼睛,忍受着极大的屈辱,似乎连马尾都低了两寸,声音平静却不带感情,“既如此,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明如光脸上闪过心痛,“你连解释都不肯么?”她只要一个原因,难道以他们这般的生死之交都不能如实相告么?
他强压着情绪,他知道,一旦叫她知道,她绝不会坐视不理,会像帮助她的亲人一样尽力去帮助他,她就是这么好的人。而现在人手不足,他也确实需要一个得力助手。若有她加入,一定会如虎添翼。
背上压了千钧重担,裴壑咬紧牙关,更加一语不发。
他的目光甚至带了一丝恳求,你走吧,走吧!求求你别再问了。
明如光终于对这场无始无终的诘问感到疲惫,这间冷屋子,她待够了。她不再留恋,转头就走,似乎是一秒钟也不想多待。
她正要推门而出时,发现推不动。
又试了试,门上传来清晰的挂锁声。有人把门锁上了。
她一惊,本能地意识到不对劲,回头去叫裴壑,却发现他早已站起身,盯着屋子后面神情惊怒。
两人同时开口:“有变!”
屋后传来滚滚呛人浓烟,木头燃烧的噼啪声越发响亮,眼看就要包裹整个屋子。
房屋两侧没有出口,只有被锁住的正门可供通行。裴壑叫明如光躲开,抄起凳子,猛地摔到门上,反复几次,整扇门才轰然倒下。
此时浓烟已经蔓延至屋内,她掩着鼻子,在裴壑臂弯的保护下逃出去。
刚踏出屋子,几道羽箭直冲面门,裴壑赶紧把明如光的脑袋按下去躲开,梆地一声,箭矢结结实实地钉入背后的柱子,上面的羽毛微颤。
几名黑衣人跳出来,手持刀剑,纷纷砍向二人。
躲闪之间,明如光喝道:“竟敢在永昌侯府动手,不要命了么!”
那几人充耳不闻,手底下越来越快,刀光剑影纷纷落下,稍有不慎便会取走性命。他们的路数与黑市那些喽啰十分不同,即便是门外汉明如光也看得出,他们师承正道,应当大有来头。
裴壑身上没带长剑,手里只有一把明如光送的防身压衣刀,面对长刀长剑颇为不利,还要护着身后的明如光,几个回合下来,渐渐招架不住,手臂上的衣料被划开。
身后的屋子烟尘直冲青天,这里离暖阁不远,但却无人救火。
王微月无意间瞥见黑烟,叫侯夫人去救火,却见对方脸上凝重,咬着嘴唇朝她摇摇头,眼睛朝端坐在主位上的太子飞快地一晃,侯夫人早就知道火情了,只是那位……
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大,不少人的目光频频望向花园,彼此充满疑惑。
太子仿佛对异状毫无察觉,同侯夫人笑道,“这鱼汤真是鲜美,不知道是怎么做的?”
侯夫人冷不丁被点了名,夫君去送王炎换衣服了,现下都要她来做主,她看不懂这位年轻善变的殿下,战战兢兢地答:“殿下若是感兴趣,妾身将厨子送去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