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鸾一路走进来,抬起珍珠绣鞋,华贵厚重的裙摆拂过门槛。还是平时那种略带嘲讽的笑,可偏偏她这张脸做出来,嘲讽反而成了一种美不胜收的高贵,不可接近,叫人远远的心生爱慕。
明蛟瞪了她一眼,这个妹妹从小就喜欢找茬,不服输,事事都要证明能盖过他一头。不过她确实手段了得,有些他拿不准的事私下同她一说,心里便有数了。
见她来了,明蛟的心稍微安静了些。
明如光在旁边瞧着,心里觉得不太对劲,为何这二人都来了,若是为了阿耶之事,进门这么久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明蛟又恢复成以和为贵的那副儒雅样子,整了整衣袖,招呼道:“方才是我一时急怒,叫大家看笑话了,真是惭愧。”又吩咐下人,“来,上茶,去拿茶饼来,我们慢慢煮慢慢喝。”
看来会是一场很长的谈话了。
直到明照野睡眼惺忪却强打精神地来了,谈话便真正开始了。
明照野环视一圈,见大家都在,问道:“青儿还未回孙家,要不叫她一起来?”
大夫人摇头,“她已是孙家的人,接下来的事跟她没有关系。”
明照野神色一凛,知道准是有大事了。
众人坐在一起,下人将煎好的茶分给各人,茶水泛着细腻的白沫,香气四溢,若是平常肯定大声赞叹细细品味,可现在众人却默不作声,牛嚼牡丹一般饮。
明蛟将茶碗搁到一边,双手交叠搁在膝上,“今早我得到消息,京城那边有个买主,收了我们的货,还未结余款便连人带货一起消失了。”
众人皆是一惊。
明照野赶紧问:“报官啊,快报官!”
明蛟摇摇头,“报了,但官府还在捉拿,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恐怕是追不回来了。买主既然敢做,就一定有后手,不说别的,光是时间差就够我们喝一壶了。”
明如光谨慎道:“敢问赖账的是什么货物?”她印象中跟京城的贸易并不多,就距离上来说,京城反而要离西域诸国更近些。
明蛟叹了口气,“金器。大约有十几件金器,价值五千两。”
原来如此,因为金银器很重,又不似瓜果需要赶时间,走陆路不值当,常常走水路,再经由国内的大运河转运。明家负责的便是转运这一环。
明虎皱着眉,“慢慢赚,也能赚回来吧?”
明蛟却道,“你尚未经手这边的生意,不知道其中的关窍。这五千两银中,有商队的,有货主的,还有关税等等杂项,这些钱都要等买主收了货才有钱发出去。你单看这一笔生意不算什么,但其中的资金腾挪转移,只要有一处接不上,其他笔生意都要出问题。”
明虎一愣,“也就是说,现在我们倒欠着别人的货款?”
“正是。”说完,明蛟露出疲惫的神色,端起茶喝了一口。
“万两。”明鸾一直未语,她几乎是和明蛟同时知道了这件事,来的路上便思索怎样填上这个窟窿。“若将观翠轩等等茶楼酒肆卖了呢?”
听到这句话,明虎一个激灵,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解职并非空穴来风,他忍不住插口道:“我也有件事要说,今早市舶司将我解职了。”
众人纷纷望向他,目光中带着惊疑。
明照野直接站起来,想说些什么,又缓缓坐下去,脸上带上了和众人一样的颓丧。
没了明虎这张牌,所有人都看得出明家出了问题,谁还敢来接手他们的生意?就算胆大要买,也只会等下去,直到他们低价抛售。
众人不由得屏息,大气不敢出,生怕惊动了什么,好像有一张看不见的网缓缓张开,将明家笼罩其间。
在沉默中,他们不约而同明白了同一件事——有一只手,掐断了他们现在和未来的资金。
简直没有比这个情况更糟的了。
最后,在面面相觑中,由明蛟明鸾大致做了艰难的规划。
全面削减开支,变卖部分田产商铺。但这些都只能慢慢来,对于万两的空缺不过是杯水车薪,解不了燃眉之急。而京城的两桩事远在天边,想处理也有心无力,只能吃了这个闷亏。
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就在这时,明如光举起手,目光坚定而诚恳,“我愿前往京城维持茶楼,追寻买主失踪之事。”
“如光!”沈秋兰不禁唤了一声。
明如光回过头,对她轻轻摇摇头,表示稍后再向她解释。
明蛟和明鸾没有马上反对,而是沉默思考。
明如光继续道:“兄长身为继承人自然不能冒险,伯父姑母同理,而阿耶和阿娘此前从未接触过茶楼,眼下也只有我合适。我知道此去京城路途遥远,免不了吹风淋雨,而兹事体大,一介小女子实难撼摇,但如光愿持家族令代行。”
“这……”明鸾迟疑了,看了看明蛟。
明蛟单手握拳,不断轻击着膝盖,看得出心里十分烦恼。其实他想过,要是将明如光嫁出去,收来的彩礼可以暂时一用。但侄女肯定不同意,她外表柔顺,性格刚烈,早在登云楼便可管中窥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