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定在初夏。
荆潭的五月,海风已经不凉了,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后院的银杏树也抽出了新枝。
安阑不想要大办,只说请几个人就好。凌肆欣然答应,安阑说请谁就请谁。
安阑想了很久,列了一个名单——楼渡雪、方唐、林御、沈默言、宋婷婷。还有凌母,还有刘律师。凌肆看着那份名单,不由感叹,自家老婆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喜欢热闹。
婚礼的地点选在拾光阁。安阑说这里最像家,凌肆说这里本来就是家。
他们给院子拉上串灯,在后院摆了两张长桌,铺上白桌布,放上白鸢尾。安阑自己做了一个蛋糕,三层的,奶油是白色的,上面用糖霜做了两朵白鸢尾。一朵大的一朵小的,紧紧挨在一起,像他们。凌肆站在旁边看他裱花,安阑低着头,手腕很稳,花瓣一层一层地绽开。
凌肆看着自家老婆,越看越爱,不自觉的出了声,“宝宝,你今天真好看。”
安阑的耳尖红了,“每天不都一样?”
“不一样。今天你要嫁给我了。”
安阑手里的裱花袋歪了一下,花瓣挤出一个不规则的弧度。他看着那朵歪掉的花,没有刮掉重挤,说就这样,挺好的。凌肆凑过来看那朵歪掉的花,嘴角弯起来。“这朵像我。”
安阑问为什么。凌肆说因为它站在另一朵旁边,歪着身子,好像在说‘我靠着你’。安阑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映着的自己的脸,声音很轻。“那你靠着我,靠一辈子。”
凌肆握住他的手,“一辈子不够。”
楼渡雪是第一个到的。他穿了一件粉色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头发喷了发胶,整个人像一颗行走的水蜜桃。方唐跟在他后面,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安静地像一道影子。
楼渡雪一进门就看见那个三层蛋糕,激动得差点扑上去,方唐拉住他的后领说不能吃,还没到环节。楼渡雪只好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安阑,说你是今天最好看的。
安阑看他一眼,“你呢?”
“我是第二好看。”楼渡雪指了指方唐,“他第三。”
方唐没有反驳。
林御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纸袋。他把纸袋递给安阑,说是贺礼。安阑打开,里面是一对怀表。银色的表壳,蓝钢指针,表盘上刻着两行小字——“肆”和“墨”。安阑问他自己做的?林御点点头。安阑看着他那比以前更瘦的脸、眼底的青色,问他陆郴州还好吗。林御沉默了片刻,他还睡着,但我每天跟他说,他听得见。
安阑握住那块刻着“墨”的怀表。“他一定会醒的。”
沈默言来的时候捧了一束白鸢尾。他把花递给安阑,道了句恭喜。安阑接过来看着沈默言清瘦的模样。
“最近怎么样?”
“还行,最近接了一个案子,帮一个被家暴的女人打赢了离婚官司,她抱着我哭了很久。”
“你是好人。”
沈默言摇摇头,“我不是好人,我只是想多做点对的事。”
宋婷婷是最后一个到的。她比以前胖了一点,笑起来眼角有细纹,还是爱拍照,一进门就开始拍。
拍蛋糕,拍花,拍安阑和凌肆,拍了楼渡雪吃草莓的样子,拍了方唐给楼渡雪擦嘴角的样子,拍了林御坐在角落看怀表的样子,拍了沈默言站在门口看白鸢尾的样子。她拍了很多人,拍到自己的时候,笑着摁了一下快门,然后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真好啊,大家都还在。”
凌母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她打开保温袋,里面是桂花糕。安阑接了过来,凌母看着他眼眶有些红,“梓墨,你瘦了。”
“没有,凌肆每天喂得很好。”
凌肆在旁边一直点头。凌母看着自家傻儿子就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好,好,你们好就好。”
刘律师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头发全白了,拄着拐杖,步履蹒跚,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把信封递给安阑,“你妈妈留给你的。”
安阑打开——是一封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梓墨,妈妈看到你结婚了。妈妈很高兴。你要幸福。”安阑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妈妈走之前,让我在你结婚那天交给你。”安阑攥着那封信,把它贴在胸口。凌肆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凌母把桂花糕一块一块地摆在盘子里,刘律师坐在藤椅上喝茶,宋婷婷还在拍照,楼渡雪在跟方唐抢最后一块草莓蛋糕。安阑站在后院门口看着这一切,凌肆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院子里灯串亮着,把每个人的脸都照成暖黄色。
“凌肆。”
“嗯。”
“我妈看见了吗?”
凌肆抬头看了看天,“看见了。她一直在看着你。”
安阑也抬起头。天上有星星,很亮。真讨厌,好多星星,妈妈,你是哪一颗……
仪式很简单。没有司仪,没有交换戒指的环节——他们已经戴了很久了,从安阑把怀表戴回手腕那天起,从凌肆把“赠墨”刻在表壳内侧那天起。他们只是站在后院,站在灯串下面,站在所有人面前。
楼渡雪起哄,“你们说点什么啊,或者亲一个!”安阑和凌肆对视了一眼。
安阑先开口。“凌肆,我以前是个很怕麻烦的人。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不喜欢和别人靠太近,不喜欢说太多话。但你来了之后,我的原则一个一个地破了。你碰我的东西,我不觉得烦。你靠我很近,我不觉得不舒服。你说了很多话,我都想听。”他看着凌肆,“你把我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会笑、会哭、会骂人、会主动牵别人手的人。一个会做蛋糕、会等人、会原谅别人的人。一个活着的人。凌肆,谢谢你等我。谢谢你没有放弃。谢谢你让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