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这般顽守的模样,管昇眸底寒色层层沉落。
他缓缓抬眼,定定望向周遭一众弟子,直直撞入一双双注视着他的眼眸。
一双双眼睛里,藏着不甘、愤懑,更藏着他最为忌惮的星火。
身后悬浮的定光镜幽光明暗不定,流转的灵光纷乱飘忽,恰似管昇此刻深藏心底的错愕与意外。
他五指骤然攥紧,指节泛白,镜中骤然翻腾起凛冽寒光,锋芒蓄而不发。
管昇俯身垂眸,目光牢牢锁死被缚在古木上的周方言,字字沉凝:“周方言,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是谁杀了柳俊彬?”
面对这最后的逼问,周方言依旧闭口不言,只是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血丝顺着他的嘴角不断滑落,浸染衣襟,任凭威压缠身,他却浑然无惧。
就在这刹那,管昇骤然捕捉到周方言眼底那片干净剔透的赤忱。
纯粹、坚定、坦荡无畏。
仅此一眼,让他骤然恍惚失神。
恍然间,百余年前的画面在他眼前浮现。
那些年,定辰宫一众弟子一次又一次杀向群魔时,眼中流转的便是这般神采。
他的明镜司,怎么会藏着这种人?他的明镜司,怎么可以有这种人!
管昇心口骤然一窒,一股极致的羞恼与愠怒轰然翻涌周身。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周方言,心底波澜狂乱,几近失态。
身后的定光镜突然寒意暴起,连绵不断的寒刃自镜中迸发而出,尽数落在周方言身上!
片刻间,周方言的身上出现了十来个血色窟窿。鲜血瞬间浸透衣衫,顺着身躯不断滑落。
他依旧被死死缚在古木之上,无从躲闪,只能硬生生承受着这漫天镜刃的惩戒,唇角的苦笑愈发苍凉。
和此地被缚的其他定辰宫弟子不一样,他们是不愿陪着裴辞搏命,唯独他,却是想和裴辞一起走的。
可他是明镜司的人,裴辞信不过他。
他笑着望向远处一众同门,气息微弱得几近断绝:“兄弟们,今日我便要埋骨此地。我们或许都该想想,对错,是不是比生死,更为重要?”
若此前的一声不吭是隐忍的无言反抗,如今这番话,便是毫不掩饰的直接抗争。
管昇眼底戾气彻底翻涌炸开,死死盯着遍体鳞伤却风骨不改的周方言,胸腔里的羞恼与怒意几近炸裂。
林奕再也忍不住,怒斥出声:“管昇你这个畜生不如的东西!裴辞礼待同门、心怀大义,一百个你,也不及他半分胸襟!”
一旁的方脸弟子也彻底撕破隐忍:“裴辞十八岁入金丹,你四十岁入金丹,如若不是他不屑聚灵,轮得到你执掌明镜司吗!”
“天分”二字,是管昇毕生最痛的逆鳞,是他深埋在心底的自卑,如今被堂而皇之的揭破,积压数百年的嫉妒、不甘与屈辱轰然冲破桎梏,混杂着此前对周方言的恼恨,彻底吞噬了他所有理智。
管昇双目赤红,周身灵力狂暴肆虐,衣袍无风狂鼓。
“一派胡言!”
他厉声暴喝,震得林间气流剧烈震荡。身后悬浮的定光镜骤然杀意暴起,刺眼的金芒撕碎林间阴翳。
无数寒刃裹挟炽盛金光,朝着在场弟子的灵台悍然刺去!
就在此刻,林间地底忽有土灵暗涌,弟子们脚下大地轰然开裂,整片地面骤然塌陷,恰好将所有人带离险地。
管昇神色骤变,惊诧回身。
半空之中,一只磅礴巨大的土掌赫然凝聚成形。
眨眼间,巨掌带着山岳压顶的厚重威势,迅猛无比地朝着他轰然拍落!
管昇立在原地纹丝不动,悬空的定光镜光芒流转,凛冽寒气肆意迸发。
一柄三人长短的凝冰长刀自镜面凝形而出,刀身森寒凛冽,径直迎向镇压而来的巨掌,一刀便将厚重无比的土色巨掌劈成了漫天纷飞的细碎土石!
紧随其后,他脚步急转,身形如掠影般直冲而下,顺势跃进弟子掉落的塌陷地面之中,杀意锁定坠落的众人。
塌陷的地底乱石纷飞、尘雾弥漫,一众弟子骤然坠落,身形慌乱失衡。
林奕坠落地底之后,当即被随土坍塌的古木枝干死死锁住,半点挣脱不得。
漫天尘土翻飞间,他清晰看见管昇的身影穿透迷蒙尘雾,快步追击而来。
那柄自定光镜凝聚而成的巨大冰刀悬于管昇身后,寒芒凛冽,冷气翻涌,裹挟着摧枯拉朽的恐怖威压,径直劈向了他。
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绝望瞬间攫住心神,林奕眼底闪过一丝颓然,无奈闭上双眼。
可就在冰刀即将及身的刹那,一道凌厉迅捷的黑甲身影骤然冲破滚滚烟尘,猛地扑来将他护在怀中。
就在这时,大地剧烈震颤,散落的土块轰然凝结,两只遮天蔽日的巨大土掌破土而出,一左一右,轰然合拢!
狂风骤起,土石呼啸,将管昇那柄威势滔天的凝冰长刀死死夹在正中,进退不得。
趁此机会,萧乾佑一刀落下,劈开了缚住林奕的禁制。
林奕重获自由,与萧乾佑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十足,一左一右各自奔赴,火速营救其余被困的弟子。
不远处,周方言仍被半缚在古木之上,浑身血污,气息微弱。
他凝望着半空被禁锢的冰刀,笑着笑着,泪水不住滑落。
挽道悄无声息落至他身旁,掌化锋刃,斩断周身禁制,开口问道:“你在笑什么?”
周方言缓缓摇头,望着疾掠而来的管昇一字一句说:“杀我者,定辰宫也;救我者,赤主之人。不好笑吗?”
此言入耳,如同烈火浇油,将管昇的怒火烧得更甚。
管昇看向周方言身旁的女子背影,怒喝道:“周方言,你勾结赤主,证据确凿!今日我便清理门户,斩你祭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