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道望着卧榻上的萧乾佑,眉心微拧。已然一日一夜,他依然没有转醒的迹象。
此前与她商定好事宜后,萧乾佑便昏了过去。她起初只当他是连日奔波操劳,身心耗竭才沉沉睡去,歇息一番便会醒来,怎料他竟一直昏迷到此刻。
不仅如此。
虽说在昏迷中,萧乾佑的意识却似在经历什么,额间时不时沁出细密冷汗,眉宇也下意识紧紧蹙起。
想来经历的不会是什么好事。
挽道心中倒并无太多焦灼。于她而言,这点伤势本就不算什么。
在睡梦中静静休养,反倒比醒着安稳,省得他醒来又到处奔波、瞎折腾自己。
苏醒以来,便被接踵诸事追着不得喘息。守着萧乾佑的这段时间,倒是给了挽道片刻安闲,终于能稍稍停下脚步,沉下心来缓一缓纷乱的心绪。
虽说她只做了两年那劳什子天地共主,可早在她跻身仙君之列时,太曜神尊便已予她行事自主之权,久而久之,她也早已习惯凡事由自己决断。
萧乾佑话里话外,说她独断专行,平心而论确是事实。
但若是要做成事,本就容不得优柔寡断、事事与人商量。更重要的是,身边人并非人人尽可信,岂能事事外露、件件与人商议?
不过,相较于那些年被兆夜步步紧逼,如今和萧乾佑能好生好气言语,也是难得的好局面。
她自是不打算和萧乾佑全盘剖析她内心的实际考量,至于他所求的不被撇在一旁,她只打算暂且顺着,不必刻意疏离,亦不能全然坦诚。
拿定萧乾佑的事,挽道撑着脸颊,暗自盘算着管昇到来后的应对之计。
如今这古凉城内,除了萧乾佑和卫川大抵不会背弃自己,无人可信。
秋红叶犯了大错,到底该如何处置是个麻烦。
聚灵一案牵连极广,灵修界皆恃着法不责众,行事越发肆无忌惮。若要仔细处理此事,便需要先探明定辰宫、昙华剑宗外,其他宗门对此事究竟是何态度?
最重要的是,她需要搞清楚定辰宫和昙华剑宗是怎么沦丧苟合到今日的。裴辞又究竟去了哪里,如今会不会已经出了事?
至于独孤九一行人,她虽说和顾长寂已然交恶,可独孤九好歹是萧乾佑的义父,她也不能不管。
种种事务压上她的心头,挽道暗自敛了眸色,只觉纷扰缠身,片刻不得安宁。
一百多年前,她棋差一招,落得满盘皆输。沉睡再醒,她刻意封尘、忘却了过往五百年的前尘纠葛,只想卸下一身身份与枷锁,做回寻常的林芜。
谁能想到,不过三天,就被强行拽了回来。
贼老天,竟连这片刻的清净都不肯赐予。许是料准了她生来就爱多管闲事,必定是跑不掉的。
可眼前这些事,竟比一百多年前的那些事还要复杂得多。一百多年前,她就没处理好,如今她就能处理好了?
挽道心底一阵发沉。
其实,在灵修界,她根本年纪不算大,在普通宗门,她这岁数也不过是个中坚修士。
若非她得了太曜的悉心打磨淬炼,又长在修行一日、便抵外界十日的肇元界,她本成不了什么仙君,更坐不上那神君之位,也不必端着这些莫名其妙的身份架子。
想来,一百多年前她遭人联手倾覆,许是也有她本身不服众、行事太过独断的缘故。
若非和她站在一块,沈玄清许是也不会落到这般下场。
被刺杀后,她发出过数回金字传讯向她眼中的友人求助,毫无回应。若说沈玄清是因为身死魂灭无法来援,其他人呢?
这一切都足以说明她灵修界并不信服她。究其原因,灵修界许是不赞同她的所作所为、不愿奉她的道。
不过,顾长寂好似也殒了性命。
虽说他极有可能也是当初联手倾覆她的幕后推手之一,可不知怎么的,挽道心中偏偏生不出半分快意,只剩满心沉沉的悲哀。
盘古真武宗剩下的那些弟子,心心念念都盼着她能出面,为武尊洗刷冤屈、正本清源。
可只有挽道自己清楚,当年她召集沈玄清一众,本意就是要扳倒顾长寂、拘拿盘古真武宗那些桀骜不驯的弟子,这要她如何替武尊洗清污名?
还有,卫川知道她是被掀翻、踹下神君之位的吗?他知道,她是因何事众叛亲离的吗?他会如何看待,她那些天真鲁莽的作为?
他还对她怀着这般沉甸甸的希冀,当真是天真纯粹,让她都不敢说自己早已不复当年能耐,还理不清眼前这盘错综复杂的乱局。
更何况,打心底来说,她也有些厌倦管灵修界的这些破事了。既然当年她的做法他们不满意不支持,她又有什么好坚持的呢?各自安好不是更好?
赢了又怎么样?仙魔大战算是赢了,带来澄澈的世道了吗?
只是,胆大包天的叔夜蓁很可能还在等她,叔夜葳还在等妹妹回家,她至少得去把叔夜蓁带回来。
“烦死了!”
想到这一切,挽道揉着自己的头发,垮着眉眼往椅背上一靠,满心烦躁无处宣泄。
想着卫川,卫川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