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脸色惊白的林芜,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
“挽道,杀了她!”
林芜一愣,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他,为什么叫她挽道?
萧乾佑无力惨笑,喉间翻涌出血沫。
不知为何,这一刻,他竟清晰地觉出了自己的残忍。
对不住了,挽道,你必须得战斗了。
他笑声里带着血沫,字字嘶哑:
“你可以的!”
“天地之间,无数人相信这一点。”
姑获却是笑了,抬起了绣花鞋,轻描淡写地踩在萧乾佑的手背上。
“我,犯了什么罪?”
“我,为妖谋命,我何罪之有?”
“我生为九头鸟,容貌丑陋,但我自小并不坏,我何罪之有?”
她看向林芜,“你杀了我,你就能澄清这方天地了吗?”
“妖族所受不公一日不熄,我等大妖,焉能弃族不顾、俯首认命!”
萧乾佑唇间无半分血色,面色惨白如纸。
他抬眼望去,只见暗紫色羽纹自姑获脖颈再度攀上面颊,转瞬之间,便要覆满整张容颜。
强忍着掌心伤口被反复碾压带来的剧痛,他艰难开口:“你看到你脸上的羽纹了吗?你还记得,它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吗?”
昨夜小院对峙,他便已隐约瞥见这道纹路,只是无暇细辨。而今亲眼所见,果然正是他心底最忌惮的那物。
昔年席卷此方天地、绵延千年的浩劫,便是这般悄然蔓延开来的。
“你要入魔了!”
他声嘶力竭地嘶吼,“姑获!你若再执迷不悟,魔气便会一点点啃噬你的神智,直到你将一切尽数遗忘!”
姑获浑身猛地一震,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萧乾佑见她神思动荡,又急声朝林芜喊道:“她或许当真有冤屈!可挽道,定辰宫已遭侵蚀,窥心阁早已溃散,盘古真武宗穷途末路,如今魔祸若再卷土重来——”
“一切不堪设想!”
“现在,就杀了她!”
在萧乾佑一声声泣血嘶吼里,林芜缓缓举起了手中长剑。剑光冷冽,映得她眉眼一片苍白。
姑获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满腔悲怒几乎要破体而出。
下一瞬,她猛地回身,广袖陡然一挥,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衣袂翻飞间,暗紫色的羽纹在颊边不住跳动。
她的眼底翻涌着蚀骨的不甘与彻骨的悲凉,却又在深处凝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仿佛早已看透了结局,也斩断了所有退路。
林芜的剑还僵在半空,迟迟未曾落下。
一边是萧乾佑泣血的嘶吼一边是姑获眼底未散的冤屈,她不知该如何动手,不知该如何斩断这两难的困局。
可姑获,再未给她半分犹豫的余地。
整片天际,骤然飘起绵绵黑雨,冷凉刺骨。
雨滴落地之时,地面之上,万千枯藤与妖木应声疯长,如无数漆黑巨手破土而出,顺着雨水蔓延,刹那间便织成遮天蔽日的罗网。
层层叠叠地,枯藤如同墨色巨蟒,缠向刘昂和萧乾佑,越收越紧。
林芜定睛一看,姑获脸上的暗紫色羽纹已经完全转黑,如墨汁浸透肌理,一路狰狞,已经爬至额眉间。
黑雨更密,枯藤更疯,缠在刘昂与萧乾佑身上的藤条越来越紧,几乎要勒碎骨血。
林芜咬牙,指尖攥得剑柄泛白。
下一瞬,她本能地挥剑出鞘,寒芒破雨而出,凌厉剑气直斩地面的枯藤与妖木根基。
“咔嚓!咔嚓!”
脆响接连炸开,被剑气扫中的墨色枯藤瞬间断裂,断口处渗出黏腻的黑水,落地便冒起丝丝黑雾。
妖木的粗状主根被劈出深痕,汁液混着雨水流淌,却半点没停下疯长的势头,断藤处又迅速窜出更细、更密的藤条,朝着林芜袭来!
林芜心头一沉,剑势不停,手腕翻转间,几道剑气连环劈出,专挑枯藤与妖木相连的根基砍去。
战斗间,她看向了萧乾佑,见他已经被枯藤缠得动弹不得,嘴角溢出血丝,一时之间心急如焚。
下意识地,她一剑劈向地面,金光乍现,如烈阳破雾,顺着雨幕轰然席卷而去。
剑气席卷之下,妖木和枯藤顿时委顿在地,墨色枝叶迅速枯萎蜷缩,原本疯长不休的藤条尽数僵死,缠在刘昂与萧乾佑身上的禁锢轰然崩碎。
本已经被参天妖木和黑雨的天际,在这道金光席卷之下,竟被硬生生撕开一道豁口。
姑获布下的妖木囚笼,竟在一剑之下,摇摇欲坠。
林芜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方才一剑挥出的金光。
原来,剑不是用来一剑一剑砍的,而是用来破局、斩障、开道的。
不是斩藤,是斩根;不是斩形,是斩气。
妖木囚笼既破,本藏在妖木身后的姑获突然现身,黑羽炸开,周身戾气翻涌,不知是痛是怒。
林芜心头一震,猛地后退半步。
她这才看清,如今的姑获肩上,竟足足悬着八颗头颅!
一双双眼眸里,翻涌着不灭的疯狂与怨毒,八道冰冷视线如同淬毒寒钉,死死钉在她身上。
她攥紧了手中长剑,正要挺身迎上,突然之间,一根枯藤自地底暴起,缠上她的颈项!
她的手死死扣住那妖木,拼命想要挣脱,可那藤条粗糙又坚韧,越挣反而勒得越紧!
“咣当”一声。
一片混乱间,她的剑掉在了地上。
金铁落地的清脆声响,在这死寂又狂暴的战场里,听得格外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