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一急,卯足了劲就往里冲。
林芜也再没心思细想,当即便要冲进都督府,手腕却忽然被人攥住。
下一瞬,一柄微凉的长剑便稳稳放进了她掌中,剑鞘上还残留着萧乾佑掌心的余温。
她脚步一顿,眸中满是困惑,抬眼看向萧乾佑。
“带上剑,退可自保,进可杀敌。”
林芜的指尖摩挲着微凉的剑鞘,望着他异常认真的眉眼,心头微动。
就在此时,都督府内忽然传来一声惊惶惊叫,尖锐刺耳,硬生生刺破了沉沉夜色。
林芜心中一紧,急意瞬间压过所有心绪,反手抓过长剑,转身便往府内冲去。
狐狸在原地顿了一瞬,也连忙迈着蹄子跟上。
萧乾佑却没有动。
他负手立在原地,周身的沉敛压过了方才的脆弱,对着孟然沉声道:“去跟府内余下的将士们说,都不许靠近后院。”
孟然一愣,下意识指着林芜匆匆奔入府内的背影,急声道:“那林女郎她......万一出事可怎么办?”
“只管去做。”萧乾佑打断他的话,语气冷硬且不容置喙。
孟然满心不解,眉宇间拧着几分迟疑,却不敢再多问半句。躬身应下后,他匆匆转身,脚步急切地去传达萧乾佑的命令。
待孟然的脚步声远去,萧乾佑上前,一把将刘昂拉了起来。
刘昂失魂落魄,耳边似又响起魔域那猎猎呼啸的风沙,眼前铺展开的,是早已刻进骨血的过往。
这些年,他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此刻,那些被刻意尘封的碎片,竟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清晰得如同昨日。
两百多年前,他跟着师父清剿魔域一隅,不幸遭遇大魔古衣。十九人战至绝路,血染魔域黑土,风沙卷着同门的残肢断臂,发出呜咽般的哀鸣。
那时他不过百岁修为,在古衣遮天蔽日的威压下,与方才一般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连抬眼的勇气都被碾碎。
便在他以为黄泉路近、魂归此地之际,一柄长剑破空而来,青芒乍起,刹那间贯入古衣胸膛。
漫天黑水轰然炸开,魔气翻涌如潮,那道青色剑光却如定海神针,刺破无边黑暗。
耳畔骤然炸开师兄弟劫后余生的欢呼,他还未及回头,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已稳稳托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轻轻一送,便将他自黑土中拔起,重新站稳。
一道女声,携着几分清浅笑意,自他身后缓缓响起:
“小伙子,还没到绝路呢。”
百余年前,肇元界下坠,引发天地大震,乾坤震颤。
他站在血色落日之下,满目疮痍,四顾茫然,盼着那道女声能再一次穿透乱世烟尘,在他耳畔响起。
百年河西,百年孤途,百年追寻。
在定辰宫的穷追猛打下,无数次午夜梦回、绝境逢生之际,都在虚妄地企盼那抹青芒再破苍穹。
太久了,久到他与师父都不敢再奢盼。
太漫长了,漫长到师父与诸多同道,终究熄了等待之心,决意孤注一掷,以己身燃尽残命,去搏那一份公道、求那一线生机。
就在这时候,他却又看到了。
猝不及防下,他看到她从黑暗中走来,带着浑然不觉的神色,就这么步履从容地撞进他盼了百年的眼底。
终于,他发紧的喉口破开一道声响。
不是呼喊,不是恸哭,是积压了百年、一朝崩裂的如释重负,混着血泪,化作一声近乎破碎的哀嚎。
这声撕心裂肺的哀嚎,似要将百年孤苦尽数倾吐,直直撞进萧乾佑耳中,震得他心头猛地一沉。
同处二十余年,他从未见过沉稳的刘昂如此失态过。
原来,在这漫长岁月里,苦苦盼着那道青色身影的,从来都不只是他一人。
萧乾佑眼眶泛红,轻轻摇了摇头。
独占神明,何止是僭越,更是这世间最自私的痴念。
在这一瞬间,他的眼前,看到的不再是那年跟在他身边足足两个月的挽道,不再是因为他情难自禁的一吻挥袖而去的挽道。
而是那道,立在诸门百家之前,挡住漫天浩劫、镇住万魔喧嚣的身影。
一时之间,萧乾佑觉得自己很是可笑。
义父一脉在末路苦苦挣扎,古凉城危在旦夕,他却还在惦记着一场本就不属于他的婚事。
萧乾佑强行按捺住胸腔里翻涌的万千情绪,对刘昂沉声道:“先别高兴得太早,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刘昂茫然望向他,半晌才勉强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却难以置信。
“我知道她是谁,也清楚你心里明白。”萧乾佑目光紧锁着他,一字一顿,“可我无法保证,她今日......一定会拔剑。”
顿了顿,他说:“是以,这场妖祸,我们得先自己想办法。”
话音落下,萧乾佑再不理会刘昂的反应,兀自提刀踏入都督府。
周身伤势疼得撕心裂肺,可他绝不能让只当自己是二八少女的挽道,独自去赴这场灾祸。
他的确有十足把握,真到绝境,挽道必会觉醒,横扫一切。
可他偏想拼尽余力,护她安安稳稳,只做这个莽莽撞撞却也无忧无虑的林芜。
就算,当她回归时,会头也不回地离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