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临奉引着林芜穿过几重回廊,越往里走,府内的喧嚣便越远。
走了好一段落,一座小院落才出现在林芜眼前,小院位于这座府邸的后院东侧,地处僻静。站在院门口抬首相望,还可以看到都督府背靠的山峦。
山峦连绵起伏,崖壁嶙峋陡峻,山顶覆着终年不融的冰雪,素白雪顶与青苍山岩交错纵横,宛若擎天之柱,拱卫着山脚下的都督府,气势雄浑慑人。
只是这院落位置偏东,从院门望去,和后山应当还隔着不小的距离。
“这个院子,属于都督府的东跨院范畴,百余年前应当是府中预留的客院。虽偏居一隅,却胜在隐秘清净。”
张临奉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院门。
小院的院门并不高大,黑漆斑驳,门楣上一块旧木匾,上书 “听雪” 二字,字迹清峻,却因年代久远而有些褪色。
院门前,左右各栽着一株老梅树,虬曲的枝干在风雪中静静伫立,正值隆冬腊月,枝头却已绽出几点嫩白的花苞,在漫天飞雪中透出几分倔强的生机。
“我先前在府中闲逛,偶然发现了这处小院,觉得清雅,便命人打扫妥当。不知百年前曾有何人在此居住,只看这格局布置,很是适合女子暂住。”
林芜走进院落,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声音在这寂静的小天地里显得格外清晰。
院子不大,却可见曾经盛景。
正房屋檐微微向外挑出,檐下木椽虽已发黑,却仍能辨出几处残留的朱漆,与廊柱上褪色的缠枝纹样相呼应,透着几分当年的讲究。
西侧墙角,立着一处荒芜的花台。花台旁,一道浅浅的石槽蜿蜒至院角,早已干涸,槽壁上刻着简单的云纹,应是当年引水入苑的痕迹。
只是如今,石槽里积满了厚厚的白雪,将那些精致的云纹压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角苍凉的轮廓。
看着眼前的一切,林芜只觉得胸口发闷,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闭上眼前的最后一刻,她是在路边饿昏过去的。那时她亲眼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媪蹲在树下,用指甲一点点抠着树皮,塞进嘴里咀嚼。
人如草芥,命若浮萍,这就是她降生的那个世道。
她生于贫家,阿娘受不了阿父日渐暴戾的打骂,逃回了娘家,将她一人留在了那个贫瘠的家中。战乱爆发,阿父更是不想养她,也养不活她,便谋算着拿她换些食物。
那时候她才九岁,只记得阿父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捆能换半袋粗粮的柴薪。那一夜,她饿得前胸贴后背,可不知怎么地,当阿父来抓她时,身体里却突然爆发出一股连自己都意外的力气。
混乱中,她猛地低头,狠狠咬在阿父扣着她的手腕上。阿父吃痛,下意识松了手,她像只受惊的小兽,连滚带爬地往门外冲。脚下的土坯路坑洼不平,她摔了好几跤,膝盖磨出了血,沾了满身泥污,却不敢回头看一眼。
自此之后,她便没了家,不敢奢求稳定的遮风避雨的居所。记忆里屈指可数的幸福还停留在十岁之前,天下还算安定,阿父也曾读过书,还愿意教她习文断字。
昏黄的油灯下,他握着她的小手,在粗糙的麻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 “人之初,性本善”。
谁能想到,再一睁眼,她竟来到了一个全然不同的天地。这里依旧战火纷飞,却还残存着秩序。
方才被带进城的路上,她见古凉城的老少虽饿得两颊凹陷,衣衫却依旧齐整,行止间全无对刚入城的黑甲将士半分畏惧,反倒透着几分真切的爱戴。
如今,她站在这一方院落里,脚下是平整的青石,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雪后寒气,混着老梅花苞的淡香,明明是隆冬,她却感受不到半分刺骨寒意,连往日如影随形的饥饿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已经越发肯定,自己早已不是曾经的林芜了,至少这具身体,定是经历过某种脱胎换骨的变故。
见她始终静默伫立院中,张临奉终于按捺不住,苦笑道:“女郎,你......实在是寡言得很。”
林芜抬头,突然开口:“郎君,是古凉本地人?”
“张家在古凉城扎根数百年,世代在此繁衍生息,早已与这座城池融为一体。”
林芜闻言,目光掠过张临奉身上料子上乘的锦袍、领口柔软的狐裘毛领,又落回他温雅得体的眉眼间。
在一地扎根数百年,既家境殷实、衣着华贵,又与军中人往来密切,乐于周旋其间。不难推断,张家是古凉城颇具声望与势力的豪族。
良久,她唇角才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照以前,你这种贵人,是不会和我这种人说话的。”
张临奉没料到这女子竟如此言辞带刺,一时有些措手不及。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无论女郎出身如何,又经历过什么,只要能抓住萧帅的心,普天之下,又有几人敢再轻视于你?”
林芜敛眸,掩饰住了眼中飞快划过的不悦之色,神色平静地接话:“你很了解他?”
张临奉微微一怔。她这话分明是明知故问,莫非是在试探于他?
从这女子话中,可见她出身不高,可不知道为何,她给他的感觉,与萧乾佑有几分相似。
就像那种见惯了生死、在刀锋上滚过一遭的人,身上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又像常年居于高位,惯于俯瞰众生,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与掌控。
张临奉定了定神,沉声道:“河西谁人不知,定西军少主萧乾佑少年峥嵘,自弱冠便随其父征战沙场。在沙洲与大铮断绝联系逾一甲子的绝境之下,萧氏父子率众起义,驱逐西峦守军,收复失地,方使沙洲百姓重见天日。”
原来那青年将军名唤萧乾佑啊。林芜暗自记下这个名字,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静静地听着张临奉继续往下说。
“十三载过去了。到了今日,定西军收复古凉城,一举拿回了百余年前被西峦侵占的河西全境。我们,终于胜利了。”
顿了顿,他斟酌着说道:“等到消息传回朝廷,圣上想必会萧郎授予节度使旌节。自此之后,河西大局,当可稳如泰山。”
“节度使......”林芜低声呢喃,这是她第一次听闻这个名号,听上去倒有几分像大都督。
张临奉一直细细打量着这名女子,发现自己说了半天,她就冒出几个字,还都是在等他的后话,仿佛他方才那番慷慨激昂的陈词,在她耳中不过是一阵风,吹过便散了。
他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异样来,这女子的反应,太平静了。静得......有些不像寻常人,可她外表上,分明是个未及双十的女郎。
想到这里,张临奉也沉默了下来。他本打算和这女子建立些交情,打听一番她的底细,如今看来,这心思怕是要落空了。
他看不透她,也不敢轻易再试探,便拱手道:“女郎先在此安歇,我去向萧帅回禀些古凉城的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