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眼前这座气派恢宏的雍凉都督府,林芜眼前一花,心头那股恍惚感再度袭来。
入目所及,朱红大门巍峨矗立,色泽虽因年月侵蚀添了几分暗沉,却依旧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两侧石狮子雕工精湛、威严肃穆,眼窝深陷处似藏着百年风霜。
府前,黑甲将士持刀肃立、身姿挺拔,铠甲在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连呼吸都似乎齐整划一,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这地方既恢宏又透着股子阴森,林芜咽了口唾沫,只觉荒诞至极:她不会是在做梦吧?
一路行来,百姓夹道欢呼,声浪此起彼伏,定西军将士列队相迎,目光里满是对一军之帅的敬畏。
她就这么被身后之人牢牢护在怀中,同乘一骑穿过街巷,迎着无数道或好奇、或敬畏、或探究的目光。
这种感觉让林芜浑身不自在。待到骏马在都督府前停稳,她立刻摇了摇头甩掉胡思乱想,自行翻身下了马,动作利落干脆、毫不犹豫。
进城的一路上,林芜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青年将军的视线一路追随着自己。那视线沉得像冰,让她下意识地绷了绷脊背。
她不敢回头,目光顺势落向门口立着的两人,只想尽快搞清楚当前的情况。
府门左侧,杵着一个方脸将士,黑色甲胄上还沾着未拭去的风雪和血渍。此人双目微垂,眼神恭敬而深沉,腰背挺得笔直,一看便是忠勇可靠的良将模样。
在这将士身侧,立着一位身着轻甲的青年男子。
此人相貌清雅,轻甲之下的锦袍料子上乘,领口缀着柔软的狐裘毛领,在凛冽风雪中更显富贵雅致,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却不显文弱。
见林芜看向他,青年男人温雅地朝她一笑,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疏离。
林芜不知该作何反应,刚扯了扯嘴角以作回应,身后就传来了沉稳的甲胄摩擦声与马蹄轻响。
她心头一紧,知晓那青年将军已然翻身下马,忙下意识后撤两步,悄然躲到了门口两人的身后,借着他们的身形避开那道令人局促的视线。
刘固邑虽垂着眼,余光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见一向不近女色的萧乾佑身侧突然多出这么一位女子,且对方还不加掩饰地打量着自己,他眼底飞快地闪过了一丝诧异。但那神色转瞬即逝,很快,他就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恭谨。
待萧乾佑足尖稳稳落地,刘固邑上前一步,躬身道:“留后,古凉城虽已拿下,但城内暗流涌动,残余势力繁杂,清理起来尚需时间。”
萧乾佑的视线不着痕迹地越过二人,淡淡扫向缩在他们身后的林芜,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旋即,他敛起情绪,对着刘固邑微微颔首,眼中露出一丝欣慰:“此次大捷,你占首功。”
刘固邑黝黑的脸微微一红,连忙躬身道:“末将不敢居功,皆是留后运筹帷幄,末将只是依令行事。”
萧乾佑勾了勾嘴角,视线转向立在刘固邑身侧的张临奉,缓缓开口:“素闻张兄才智卓绝,数年来书信往来,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张临奉相貌清俊,因早年便掌家事,眉宇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闻言后立即弯腰拱手,从容应道:“萧帅抬爱,某愧不敢当。”
萧乾佑深深看了他一眼,并未再多说什么,抬眼望向眼前的都督府。
青灰城垣依山势铺展,飞檐翘角在天光下凝着沉肃的锋芒,竟与身后苍明山的雄峦浑然相融,一眼便知是扼守要害的雄府。
张临奉连忙上前躬身禀道:“萧帅,这都督府的前身,正是刘魏时期的雍凉都督府。”
他抬手虚引着府院方向,续道:“此地选址堪称天工,背倚苍明山主脉北麓,南望公羊河主道,前控河川、后依峻岭,自始建迄今已有六七百年,历来都是雍凉腹地的锁钥之地。”
“两百多年前大铮立国,曾拨重金在原址大规模翻新,如今府墙连山脚,烽燧接山巅,放眼整个西境,再无第二处这般依山控河、雄镇要冲的治所了。”
话落,他稍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异样:“只是百年前,西峦人趁乱占据古凉,也曾将这里当作治所。不知何故,他们总说此地闹鬼,久而久之,这都督府便渐渐荒废闲置下来了。”
说到这里,他特意看了眼萧乾佑的神色,见他面无波澜,这才继续道:“我想着,时隔百年,大铮重收故地,也该让都督府恢复旧制,便派人将此地收整妥当,虽不敢说焕然一新,却也勉强能住人了。”
张临奉还没说完,萧乾佑便迈步踏入了这座沉寂的府衙。
细雪飘落,覆盖在斑驳的石砖与残垣断壁之上,将昔日的金戈铁马与如今的残败萧索,一并掩埋在这白茫茫的天地间。
张临奉跟在他的身后,看着这位年轻的主帅一步步踏上脚下沉默的石砖,眼眶微微发红。
天元年间,三镇节度使吕思安叛乱,祸起整个大铮。西峦铁骑趁机吞食河西大片土地,古凉城自此城头变幻大王旗,百余年间,张家在西峦人的膝下求存,不可谓不艰辛。
张家世代受忠臣良将教诲,祖父与父亲曾在无数深夜凭栏远眺,渴盼收复故土,却终究未能亲见这一日的到来。
如今,张家终于等到这年轻的将帅赶走了西峦人,却不知道他能否在古凉城复杂的局势中站稳脚跟。
萧乾佑扫过张临奉低垂的眉眼,不多追问,只驻足环视,淡淡道:“张郎君考虑周全,萧某便在此落脚。此地虽破败,倒也清净。”
片刻后,他忽然转身,一眼便看见林芜依旧站在都督府门口。不知何时,她的脸色不知何时已苍白如纸,整个人孤零零地立在风雪中,肩头落满细碎的雪花,显得格外单薄。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随即对张临奉道:“此女乃萧某未过门的妻子,还请张郎君为她在都督府中安排一处稳妥的住处。”
萧乾佑的话音刚落,本被这两人一连串对话震惊得晕头转向的林芜猛地回过神来。她难以置信地看向他,眼中满是询问与错愕。
可惜,此人根本不准备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已然抬步朝都督府的大堂走去,只留给她一个冷硬的背影。
震惊的不仅是林芜。
兵马使孟然抱着萧乾佑的刀匣,松垮地跟在他身后,闻言猛地一怔,难以置信地朝林芜瞥了一眼。他身为萧乾佑的副将,军中大小事务无不过问,可眼前这名女子,他却是连面都从未见过。
“这什么跟什么啊?”孟然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扫了眼林芜,又望了眼萧乾佑越来越远的背影,只得快步跟上。
少主的妻子,那不就是定西军未来的主母吗?主公知道儿子要成婚了吗?不行,为了定西军上下,他必须问个清楚。
对这突然冒出来的未来主母,刘固邑自然也很震惊,但他的反应却是扫了眼围在远侧的古凉城百姓,见他们离得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才稍稍放下心来。
留后的家事与他无关,他的职责只是稳住古凉城。
想到这里,刘固邑垂首和林芜行了个礼,便径直走开了,定西军将士尚需要嘉奖抚慰,西峦人留下的财物还需要他去清点,再者,听闻西峦守将乌勒晕了过去,他也得去了解一下情况。
不过片刻,站在林芜面前的只有一身清雅的张临奉了。
“在下古凉张临奉,不知女郎作何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