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芜还没理清楚自己的处境，就见那虎背熊腰的蛮族守将被黑甲军人押到了马前。

“放开老子！老子跟你们拼了！”乌勒周身枪伤刀伤交错，腿上还插着一根弩箭，即便如此，他仍像头被激怒的野兽，嘶吼着挣扎，血顺着伤口不断往下淌，染红了半边身子。

“乌勒，你的王已经弃你远遁，你又何必做无谓的顽抗？”萧乾佑冷冷开口，在彻底掌控古凉城前，他不会杀了这蛮兽。

乌勒被压得半跪在地上，膝盖重重磕在冻土上，疼得他龇牙咧嘴，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还是梗着脖子不肯示弱。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瞥见那侧坐在萧乾佑身前的青袍女子，忽然咧嘴狞笑，挑衅道：“萧乾佑，这小美人你可得看好了，可别哪天到了老子的手里，到时候夜夜春宵，日日缠绵，老子定会让她□□！“

“放肆！”

萧乾佑眼中杀意暴涨，刚要发作，一道清冷而威严的女声已先一步炸响。

林芜本在东张西望地判断自己所处的处境，冷不丁听到这污秽之言，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这声怒喝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声音低沉，竟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威严，与方才的她判若两人。

话音刚落，周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不仅是乌勒，就连那些面无表情的黑甲军似乎都被这声呵斥惊得愣了一下，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她。

林芜这才回过神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为何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明明前一刻，她还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要谨言慎行，可听到那番话，她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根本来不及思考，就已经把心里的怒意喊了出来。

下意识地，林芜抬首一看，就见这青年将军正眸色沉沉看着自己，那目光里辨不出喜怒，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像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压得她呼吸都轻了几分。林芜被他看得越发心虚，指尖不自觉抓紧了衣角，偏又倔强地不肯再移开目光。

许久后，萧乾佑移开目光，就见那蛮族守将脸涨得如猪肝般通红，脖颈青筋暴起。

萧乾佑神色未变，静静地等着，果不其然，不过几个瞬息的功夫，乌勒猛地闷哼一声，一大口黑血从嘴角狂喷而出，而后双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孟然一惊 ，连忙下马，探查气息后拱手道：“少主，人还没死。”

萧乾佑闻言，薄唇微勾，扯出一抹极淡且冷冽的笑：“算他运气好。带去军医那，醒了告诉我。”

“是！”运气好？这算运气好？孟然面露疑惑，却不敢多问，他也想不通，这乌勒刚还活蹦乱跳的，怎么就突然吐血晕过去了。

还是......他余光飞快偷瞥了眼萧乾佑怀中的女子，心头竟冒出个荒诞的念头。难道，乌勒是被这女子一声 “放肆” 给震昏过去的？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孟然自己都觉得可笑，连连在心里否定。一个看着娇弱的女子，仅凭一声呵斥，怎可能震得久经沙场、身受重伤却仍能叫嚣的蛮族守将吐血晕厥？

可......孟然悄悄吸了口气，压下胸口那股莫名的闷意。为什么他也有一股隐隐的吐血冲动？

与孟然一脸见鬼了的表情不同，萧乾佑面无表情，只是双手钳住身前女子的腰，将她从侧坐调整为背对他的姿态。

他的指尖微凉，力道沉稳却不粗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力，让林芜下意识绷紧了身体，脸颊的绯红还未褪去，又添了几分窘迫。

林芜被他圈在臂弯与马鞍之间，距离近得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下意识想往后躲，却被他钳在腰间的手稳稳按住。

见身前女子不再动，萧乾佑掉转马头，径直朝古凉城驰去。

林芜乖乖坐着，她不明白，这青年将军为何要将自己钳入怀中，他不觉得，这过于亲密了吗？

殊不知，身后的萧乾佑虽依旧面无表情，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唯有那双眼，已经充斥着热泪。

温热的液体无声地滑落，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在林芜的发顶，可她一无所知。

如果之前还有疑惑，现在便已猜到了大半。

冰封百年，沉寂终破。这方天地的共主，终于在尘世的喧嚣中睁开了眼，却遗失了纵横天地的过往。

就算她的身体和本能还残留着刻入神魂的力量，一声轻斥便能震得悍将晕厥，那双清澈中带着茫然的眼睛却骗不了人。

那里面没有了睥睨天下的锋芒，没有了护持苍生的沉重，只剩身陷陌生境遇的无措，干净得像未被惊扰的星河。

她不记得他了，不记得那些踏碎星河、俯瞰苍生的过往，不记得九天之上的乱局、绝境之中的相护，自然也就不记得那些纷繁复杂的人事，不记得身为天地之主的责任和高傲。

她忘了百宗俯首、万灵朝拜，忘了足以令天地倾覆的苍鸾剑，忘了为了护衡天道独自咽下的无数孤寂与苦楚；亦忘了那些因权欲而起的暗算、因敬畏而生的疏离，忘了自己一度是那高踞九天、孤绝于世的天地共主，只余一身纯粹的茫然与鲜活的情绪。

马蹄声阵阵，古凉城城民与定西军的将士们纷纷振臂高呼，声浪如雷，响彻云霄。

“元帅威武！”

“定西军威武！”

震天的欢呼声中，萧乾佑却仿佛充耳不闻。□□的战马踏着沉稳的步伐穿过人群，他目视前方，将脸轻轻贴在了她的发顶。

这样很好。漫天嘈杂中，萧乾佑做出了一个大逆不道的决定。

从此之后，她不再是天地的挽道，只是他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