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弃的感觉反复练习之后不会痛,会长出尖牙似的匕首,那便是人身上的刺。
每当危险降临,他们便用它们刺探环境,刺探别人,也刺探自己。
“但我没想到的是,你会有帮手,”段方禹微顿,听不出任何语气地说,“那些放高利贷的人,是他替你找来的吧,为了缠住我。”
“你是说千澄?”
“千澄……”他呢喃这个名字,后轻冷道:“他问什么帮你?”
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你们是什么关系?
郑希音说:“不知道。”
“......”
段方禹没高兴太久,又听她说:“可能,因为是同类吧。”
同类……
段方禹无声垂眸,火焰在面前炽烈燃烧,热光通红,微微映照在那剑眉英挺的脸上,可他眼中却一片漆黑暗色。
察觉头顶突如其来的低气压,郑希音轻声笑问:“怎么,生气了?”
欺骗他落跑他没生气,害他流落荒岛他也没生气,却在听闻她评价千澄“同类”二字时,生气了。
郑希音很想捕捉段方禹此刻表情,可惜她太累了,浑身疲软,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她强压滚烫喘息,缓缓又道:“就因为他是话剧死忠粉?”
原来……是这个同类。
段方禹不动声色继续拨弄火堆,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郑希音说:“他是郑惜荫的青梅竹马。”
一句话,轻松让段方禹最后一丝防线也消除了。
他想,郑希音真的很懂,知道他了解她,以郑希音的性子,只此一点,便足够断掉千澄同她之间的所有可能性。
有种任其摆布的无奈划过心头,然而他盯着火光,眼中却闪烁淡淡宠溺的微笑。
很快到了下午,起风了。
火舌被吹得疯狂舞动,余烬艳艳飞舞。
将晾晒半干的衣服全部取回,勉强裹在郑希音身上防风,段方禹蹲在身旁,仔细观察她被体温灼烧地同火色相差无几的脸,取下湿布,又去摸她脑袋。
没有任何好转,还在持续加重,他不由咬牙,眉宇间一片死沉。
将所有信号器更换位置继续高挂,趁郑希音不知不觉小憩的间隙,段方禹又抓紧时间,去林子里捡拾干柴。
傍晚时分,夕阳西斜,整片海域被晚霞浸染成醉生梦死的淡金色。
美得让人窒息。
郑希音睁开双眸,第一眼是段方禹蹲坐在她身旁,捣鼓什么,那张被上帝眷顾的侧脸,静静闪烁在如梦似幻光晕下,专注而坚毅,暴露潜藏内心的温柔底色。
而在他身后,便是这样一副令人窒息的美景。
内心忽有小小庆幸,自己还能睁开眼。
上帝总算待她不薄,让她错过了彩虹,却没有错过黄昏。
段方禹检查完迷你录像头的剩余电量,将它塞回项链,转眸,发现郑希音定定望着他。
“醒了。”他很快站起,贴心取来最后的水,送到她唇边。
郑希音浅浅啜饮,视线仍未离开他。
没有不加掩饰的慌乱,也没有乍乍呼呼的惊喜,段方禹从头到尾表现淡定,却让郑希音觉得十分自在且安心。
仿佛在他眼中,她只是生场小病,等一觉睡醒,一切都会雨过天晴。
干涩的喉咙被滋润,郑希怡只蹦出一个字,“冷”,段方禹立马合上瓶盖,将她半扶起拢入内怀,拉上外套拉链。
她的视线穿过缝隙,眺望天边黄昏。
忽而道:“怎么不说话。”
段方禹默了须臾,问:“你想听什么?”
聊天并非他所长,人于外在冷淡,不仅受制性格,更取决于面对的人,不同人有不同意义,有时因为懒得搭理,有时因为毫不在意,有时……
只为自卑,如此别扭地,掩饰内在言谈的孱弱及笨拙。
郑希音没他想的那么多,只要能听他的声音,就很舒服。
“随便。”
段方禹想了想,温声说:“从前冬天有两只刺猬......”
郑希音顿时想笑,一口气却没能跟着提上来,笑里便夹带止不住的轻咳。
段方禹微变神色,却被他掩饰的很好。
好不容易强压气息,郑希音道:“你该不会要说,还有另一个版本?”
“当然有。”段方禹说。
“......那说来听听。”
于是他讲道:“从前冬天,有两只刺猬流落荒岛,因为寒冷,它们挨在一起会被对方扎死,不挨一起又会各自冻死,走投无路下,长久习惯让它们优先蜷成团,可是很快发现,它们自己拥抱自己时,同样也会产生肉刺穿透骨骼的钝痛,于是,一只刺猬对另一只说——”
“......说什么?”
“它说——既然无论如何都会痛,我们又何必忌惮不将最柔软的一面交给彼此?只要足够贴切,那样抱成团的我们,完整弥合的刺,便可对抗全世界。”
“......”
郑希音听完陷入沉默,心中难掩凄清酸涩的潮湿。
都这种时候了,段方禹还在为她的自私寻找出口。
隔了好会儿,她故作轻松玩笑,“那请问这只刺猬,就算要对抗全世界,也得先出得去吧?”
段方禹不以为然笑:“世界近在眼前,回不回去没有差别,不过都是有去无回的一生。”
“......”
是啊,黄昏真的很美,虽然从头到尾短暂,但有时,一刻便是一生。
转瞬而已,悄无声息跌入湖蓝的天色下,郑希音窝在他怀里,忽而轻语问他,“那从前到现在,你有没有想过在死之前,留下什么?”
从前没有,但现在嘛……
段方禹下巴抵在她发端,淡淡一笑,“我希望你也能合乎世间礼节地为我哭一哭,然后,鼓盆而歌。”
郑希音些许诧异,“你知道鼓盆而歌什么意思?”
“猜得到,”他说,“活在当下。”
郑希音笑了,不愧是她看中的人。
“那你呢,有什么想说?”段方禹问。
当最后一丝金色的光芒坠入地平线,天地间,有一瞬屏息。
潮水般的蔚蓝笼络世界,随虚弱声音传出,郑希音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说:“我希望你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