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玛转向霍水,淡淡说:“看吧,不细嚼慢咽就会这样。”
霍水深以为然点头,严肃倾听。
加母从锅里挑出几块牦牛肉,细心撕成一小丝一小丝,放到拉姆的碗里:“吃得快,说明胃口好,这批牦牛肉质量特别好,大家多吃一点。”
小妹妹咿呀咿呀,还不太会说汉语,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往外蹦地说阿妈、阿妈、好吃、好吃。
加父拍下筷子,冷冷说:“吃没吃相,两个妹妹都在,也不会做个榜样。”
这句话一出来,餐桌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关你什么事。”
加布一回,气氛再度降到冰点以下。刚喝了一碗热汤,热腾腾的火锅在眼前氤氲,霍水却觉得冷。
餐桌的焦点顿时从一桌好菜,顿时变成了针锋相对的父子。两人恶狠狠盯着,像是两只饥肠辘辘的鬣狗互相撕咬的前兆。
还没等霍水打圆场,白玛赶紧站起来,给加父夹了一筷肉。
“叔叔,辛苦一天了,你多吃点。”
男人表情有所缓和。
梅朵也抓住加布的袖子,开始打圆场:“说起来,学校后天要组织大家去过林卡,加布哥哥,你来吗。”
霍水问:“过林卡?”
白玛答:“就是去郊游。”
梅朵接道:“对!就是去郊游,带上帐篷零食,一起野餐、唱歌跳舞、看风景,霍水哥哥白玛哥哥也来吧。”
霍水笑:“好啊。”
加布摆摆手:“霍水一起来就算了,那个人就别跟着去了,我跟霍水情投意合,在一起理所应当,你跟着去当电灯泡吗。”
梅朵震惊,视线在三人之间来回跳跃,最终定格在霍水身上,那小表情仿佛再说——霍水哥哥,你怎么出轨了!
霍水咬牙切齿,这臭小子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他这话一出,感觉老扎西又要火气上头了。
他赶紧说:“对,我们是‘情投意合’的兄弟,既然是郊游,人多才好玩,是不是梅朵,把桑珠也带过去吧。”
霍水把话抛给话语权最重的梅朵,小孩捣蒜点头。
“大家一起来吧!我后天在学校等你们,早上八点哦,别迟到。”
加布百无赖聊,没了吃饭的兴致,草草又吃了几口后,就走了。
一顿饭在淡淡的尴尬中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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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天一早,三人牵着一狗,带上满载的行李,被加布领着上了车。
从县城出来,只驶了一小段柏油路,便戛然而止,剩下很长一段路都是被车轮压实的土路,林间的路不宽,两旁是成排的藏青杨,刚好够一辆巴士行驶,一晃一晃,像在开陆地帆船。
这种不稳的小路最容易晕了,霍水捂住嘴,抑制住想吐的欲望。
“怎么了。”白玛看他不舒服,赶忙问。
霍水摆摆手,艰难吐出两个字:“晕车。”
“晕车?”加布在后座翘着脚,一脸无所谓地笑,“多坐坐就不晕了。”
白玛皱眉:‘加布,你就这样对自己所谓‘喜欢的人’吗。’
加布反驳:“就是因为喜欢,才要磨练他啊,总是担心这担心那,人是没法成长的。”
白玛摇头:“磨练是要一起面对,不是一个人坐井观天,还说为他好。”
加布嗤气:“高原的路就是这么颠,车就是这么晃,没有人能替他习惯,你照顾他一时,能照顾他一辈子吗。”
白玛正色:“我可以。加布加措,难道你的喜欢不包括一辈子的陪伴吗。”
加布愣了一下,没能迅速回怼。
霍水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扒在桑珠背上,把狗扯得嗷嗷叫。
“你们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能不能先别吵了,谁来帮我开一下窗户。”
唰,冷风吹入车内。
霍水趴在窗边,吃了一粒晕车药,总算捡回一条命。白玛在他旁边,一直帮他拍背顺气。
“多看看外面,能舒服点。”
车行驶在林间小道,正路过一条河,小溪潺潺流淌,正午阳光充足,水像淌着金子,将太阳从一端冲向另一端,树林茂密丛生,秋风在湖面打一个转,来到霍水面前,带来小野果的酸香。
看着看着,霍水忽然觉得一些不对劲。
“话说。”他转向两人,“这真的是往日喀则走吗,怎么来的时候没看见过这条小溪。”
加布看都没看,就回:“可能换道了吧,这辆车我为了接送梅朵都坐了四年了,蓝色巴士是日喀则专线,肯定没问题。”
霍水:“巴士上不是有个红牌子,上面写着往返地吗,你不会没看,只看了车的颜色就带我们上来了吧。”
加布再次郑重声明:“不用看,肯定没错。”
白玛和霍水对视一眼,同时生出了一股浓浓的不信任。
霍水请求:“再去确认一下吧。”
加布不耐烦站起来,不情愿去了。
没过一会儿,驾驶室传来了藏语的激烈争执。
经过刻苦藏语的学习,霍水终于也能听懂一些简单的对话。
“这是藏D123xxx65吧,这不是次仁叔的车吗。”
“你次仁叔踩倒香蕉皮滑倒,把腰扭伤了,今天我来代班。”
“代班就代班,怎么连线也一起换了!”
“今天有两辆大巴例行保修,就这台老车的胎能走泥路,剩下的不好走,今天不走日喀则,走措布西。”
“怎么没人提醒!”
“你这小孩,车牌上不是写了吗!你不仔细看。”
“现在这里离日喀则还有多远。”
“远着咧!两个都不是一条道,但刚从镇里开出来没多远,也就十几公里吧,快点走还能赶上日喀则那班发车。”
“那你就把我们放在这吧。”
霍水忽然觉得,多学一门语言其实有时不是什么好事。起码噩耗来袭时,自己还可以多几秒的缓冲,不像现在来的这么直观、冲击。
郊游变徒步,他心里有点崩溃。
三人收拾行李下了车。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站在空旷、寂寥、空无一物的绿色原野,面面相觑。
面前吹来一团风滚草,晃晃悠悠走了,桑珠见了,撒了欢去追,见追不到又垂头丧气回来。霍水现在真想变成这只傻狗,什么也不用想,把脑子彻底变成风滚草。
“是我不好。”加布敷衍了事地道了歉,“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们赶快走吧,或许还能赶上班车。”
霍水白玛面面相觑。还能怎么办。走吧。
三人背着沉甸甸的行李,一路西行,桑珠在最前面,屁颠屁颠引路。
走着走着,大道忽然密林遮天,变成了郁郁青青的羊肠小径,还分了三条不同的岔路,像是某种刁难勇者的考验。三人站在岔路口前,止步不前。
“有人记得我们是哪条路来的吗。”霍水生无可恋提问。
两人沉默。
“都不记得了是吧。”霍水生无可恋总结。
白玛提出一条建议:“加布,你不是带着手机吗,查一下地图。”
加布:“我早就试过了,这里根本没信号。”
加布上前,准备踏入其中一条,一把被白玛拉住。
“你干嘛。”
“这次是我不好,我的错我自己会承担,你们在这等着,我先去探路。”
白玛声音难得带上怒气:“你有几条命去试,万一有捕兽夹怎么办,万一有坑怎么办,万一有毒蛇怎么办,你从小到大怎么就是学不乖,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跟你爸交代,我怎么......跟你妈交代。”
听到“妈”这个字,加布安静下来,抿紧唇,同样难得没有跟白玛置气。
霍水再次生无可恋提问:“这里的班车一天几趟啊,我们别乱走了,要不等下一辆返程吧。”
加布回:“措布西客流不多,一天去一趟,回一趟,发车都很早,回的那趟大概跟我们已经擦肩而过了。”
三人沉默。
“我知道了。”霍水笑着拍手总结。
“今天我们是要露宿野外了,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