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林卡的夜晚(一)
霍水这两天,总是很恍惚。自从被白玛亲过一次后,就再也不能用平常心去看待他了。
霍水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只要工作一闲下来,就本能往后厨扭头,即便知道那里隔着一层厚厚的门,什么也看不到。白玛坐在大堂弹琴,他就走神,总是磕着桌子、撞着头,加布都看不下去了,说他:“你丢魂了,小心一点行不行,盘子一个十块,杯子一个五块,从你工资扣,没有员工价。”
霍水还没回神。
那个轻轻的、低低的歌声,让他心里发痒,集中不了注意力,怎么也静不下来。
霍水痛定思痛,这已经严重影响到他的生活质量以及工作效率了!这样下去不行。他们两人之间得找个时间好好聊聊了。
于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结束了一天工作的两人回到楼上。窗外月明星稀,温泉潮热的气扑在玻璃,几只小云雀站在枝桠,嘤鸣求声,有一缕凉风不徐不疾吹来。霍水认为,没有再比今日更适合谈话的夜晚。
“霍水,你要先洗吗。”白玛问他。
“不,你先。”霍水一脸严肃,“洗完我有事给你说。”
“好吧,那我先去了。”
霍水坐在床上,腰挺得板直,双手攥成拳放在膝盖,听着浴室里哗啦啦、哗啦啦,令人心生摇曳的水声,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现在这个场景,他怎么觉得以前在CCTV-12的《忏悔录》里似曾相识。按照剧本,接下来他是不是该抱头蹲地,向破门而入的警官哭诉:我只犯了一个男人都会犯的错误!
不对不对,什么跟什么啊。
霍水甩甩头,把无端的杂念抛开,又过了一遍准备好的说辞。
第一、他已经对加布加措动不动就与自己进行亲密接触一事,进行了深刻反思,这段时间,自己确实太过纵容他了,会严肃整改。
第二、再次郑重声明,他对三人间的友谊是完完全全、公平公正公开的端水,绝对不会出现偏袒的倾向。
第三、最重要的一点,他要就天珠一事,再次跟白玛进行确认。到底是不是如加布所说,承载了这么重要的意义。如果是,自己会一直跟在他身边,负责起他一切找对象的事宜!直到找到那个所谓“共度一生”的人。
可万一没这么顺利呢。
霍水抿抿唇。大不了就当他一辈子的朋友,来弥补这个“共度一生”的诺言。反正,自己原本就是这样打算的。
来西藏久了,霍水也开始对这些信仰习俗,产生了一种天然的敬畏。没有无因之果,也没有无果之因,虽然只是一颗小小的玛瑙珠子,意义都是被人为附加,但他现在已经不是不知者了,他不能不尊重他人的信仰,不能等同无罪。
嘎哒,门开了。
霍水整理好思绪,抬头与白玛对上视线。
他被面前一幕吓傻了,这个人从浴室出来,居然没好好穿衣服,只围了一件浴巾。
“你。”
霍水出声,想斥责这种不检点的行为,但一想,这么多天两个人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洗完澡,浴巾一围,躺在床上大大咧咧就睡了,怎么自己突然开始在意起这个了。
霍水眼神飘忽,不敢直视。
“霍水,我洗好了,你去洗吧。”白玛站在床边,一边擦头一边对他说。
“哦,好。”
“对了,你刚才不是说有话跟我说吗。”
白玛走过来,在霍水面前弯下腰。
霍水呼吸一窒。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不加遮掩的、光溜溜的人类躯体。一滴水珠从未干的发尖掉落,顺着脸的轮廓,一路滑过滚动的喉结,顺着隆起的弧度,落在胸前那一道短而平顺的沟壑,流线一样滑落,隐入正在起伏的小腹。霍水不自觉吞咽,跟随那一滴小水珠,该看的不该看的,被引导了个干净。
多精美的人体,艺术成分太高了。
什么严肃整改、什么郑重声明、什么再次确认,霍水直接CPU爆炸,在脑中拟练了二十次的说辞功亏一篑,眼神左移右移,盯完地面盯天花板,地毯上的花纹都数出了组合顺序,三叶一花一循环、三叶一花一循环,就是不敢再看面前那片大敞着的肌肤。
白玛毫无自觉,又凑近了些。热热的水汽一同扑来,带着石榴花沐浴液的香味。
“你脸有点红,是不是发烧了。”他说着,就要伸手来摸。
“没。”霍水眼疾手快,躲开他的手。
白玛一愣,手停在半空,慢慢撤了回去。
“没事就好。”
霍水撇开头,什么也看不见了,但耳朵还在恪尽职守,一听到他的声音,就像被拐杖糖磨成的小针扎一样,又疼又甜。甜甜的血流到肺部,他有点呛,有点呼吸不畅。
深秋的夜晚,他居然想冲个冷水澡。
霍水不知道自己这么了,放弃之前一切的战略部署,抛戈弃甲,临阵脱逃。他一翻身,飞速把被子裹满全身,蚕茧似的缩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怎么了,不舒服吗。”白玛担心问。
“没什么,非常舒服!”霍水闷闷的声音从被子传来。
“不洗澡了吗。”
“不洗了!”
“那好吧,现在要睡的话,我就关灯了。”
“晚安!”
声音听起来倒是挺精神的。白玛无奈笑了一下,走到门前,关上灯。
“晚安,霍水。”
室内陷入一片黑暗的寂静。窗户大敞,凉爽的小风荡进来,静静地飘。
半小时后,听到白玛逐渐平稳的呼吸。霍水终于探出头。
他长舒一口气。
好吧。事到如今,在一次次身体诚实的反应下,他也终于不得不承认。
他对白玛兰泽——自己这个无意偶得的旅伴、前债主、现第一任朋友。好像是存在着一点超乎朋友之外的感情。至少,他对加布加措和晚鸿雁,从没这种感觉。
霍水拼命想解释这种现象。
或许是吊桥效应,偶尔有一些心跳加速的场景很正常。又或者是曝光效应,两人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哪怕什么都不做,这种熟悉感也会带来喜欢的感觉。可能还是高反,对,对,高反,自己对西藏的适应性本来就很差,越往高海拔走,氧气就越是稀缺,心脏加快博动也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
对上述解释,霍水均表现出一定程度的认可。
不然总不能是自己二十七年单身归来,跟女生对视从没超过十秒,连小姑娘的手都没拉过,最后居然被确诊是个深柜,这太令人绝望了吧。可是,可是他从没接触过男同片,正......正常看片也有感觉啊。一想到要和男人亲手、和男人接吻、和男人躺在一张床上,生理绝对是抵触的。
但在羊卓雍措,他和白玛不就是睡在一张床上吗。
好像,也没什么不适?
这中间肯定有哪里不对劲。霍水一时还没法完全接受。他还需要更多时间,来消化这种感情。
在这之前。
霍水缓缓把被子拉到头顶,闷在安全的小被窝中,羞耻地闭上眼。
是真的不敢再看他的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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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梅朵从学校回来,大家难得聚在一起吃饭。
七个一狗,两张桌,后院里顶天长的班公柳枝繁叶茂,一层层筛下阳光,洒在圆木桌,小巧的紫穗槐密集丛生,披着绒密短毛,绽放紫色的花序。桌上一盏瓦黄锃亮的旧铜锅,翻滚热气,牦牛肉在汤水里漂动。
桑珠伏在地上,悠闲地享受日光浴。
桌是拼桌,加父加母带着最小的妹妹拉姆坐一边,霍水白玛坐另一边,加布坐在离父母最远的头,和梅朵一起。
一般加布是不和家里一起吃饭的,只有梅朵回来,为了陪她,才会上桌吃一顿。
加布家的情况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他们是一个典型的重组家庭。
白灾那年,加布的母亲受灾而死,牧民遭受重创一蹶不振,加父一个人没法再放牧,一个五大三粗的老爷搞不懂弯弯绕绕,也没法转行经营,只好做起了屠夫的活计,断断续续干了十年,带着加布,辗转在阿里与日喀则,后来遇见了在矿井事故中丧偶的卓玛,两人同病相怜,相互扶持,最终在卡拉镇落脚,开起了一家属于自己的旅馆。
扎西带着十四岁的加布,卓玛带着一岁不到的拉姆,组成了重组家庭。
从再婚开始,加布就跟他的老爹矛盾越发深重,直接进入了叛逆期。
话虽如此,但加布对这个“后妈”并不算苛责,撞见面了,也会老老实实叫一声阿姨,对拉姆梅朵两个没有血缘的妹妹,也照顾有加,尤其是梅朵,家长会运动会校园活动,学校大大小小的事,全是这个老哥在替她跑。
牦牛锅熟了,人人拿起筷子,准备开动。
每年11月至次年1月,是牧民的冬宰月,这一时期,牲畜最膘肥体壮,最适宜冬储,这一锅的牦牛,也是早上刚剔下,中午就马不停蹄处理,成了舌尖美食。
藏牦牛火锅,浓而不腻,鲜香回甘,调味不多,跟老北京铜锅羊肉有异曲同工之妙。下肉前,先下一块酥油,润锅后,下肉片,肉滋啦滋啦煎,再倒汤充分炖煮,汤底用牦牛、藏香猪骨,只用盐、葱、蒜调味。想不好吃都难。
霍水夹起一片薄薄的肉,吹一吹,一大口全含入嘴中。
牦牛肉紧实、弹性十足,有一股淡淡的青草香。就是嚼了几口,感觉牙缝全要给塞上了。
霍水卖力嚼,像要跟牛肉打起来,往下一咽,肉堆在嗓子眼,紧急盛了一碗热汤,才送服下去。
白玛在旁边笑:“慢点吃,牦牛肉不好嚼。”
加布在一旁反对:“有什么好慢的,肉就是要大口吃,才过瘾。”说着,一筷子捞起四五片,一口气塞入嘴中。
梅朵夹起一小块豆腐,摇头说:“没事的加布哥哥,你就这样吃吧,今天学校刚教了海姆立克急救法,有我在,你噎不死。”
加布一大口肉塞在嘴里,嚼得累够呛,腮帮子酸。显然有快被噎住的前兆。
霍水眼疾手快,给加布倒了一杯白开水,才避免惨案的发生。
“咳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