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疼疼疼。”
“慢慢起。”白玛让他别急,手伸到他腰上,帮忙揉。
这个姿势挺尴尬的。男人最不该挨在一起的部位紧紧贴着。幸好霍水穿得绒裤,白玛穿得藏袍,两层厚布隔着,筑成一道不可逾越的楚河汉界。
霍水努力支身,腰椎骨咔嚓作响,他都不知道是不是断了,自己已经是个半截的人了,只是眼睛还没死,还要窘迫地注视身下那个无辜的脸,躲都躲不开。
日头已经没那么毒,夕阳铺开在霍水的背,像一把燎原的火,半江瑟瑟半江红,这感觉,比大正午还要燥。
一只手在他腰上揉,霍水努力了几次,起不来,急得冒汗,汗在他脸上哧溜一下滑落,像一块金煌煌的玻璃瓦碎屑,又热又烫得滚下来,滴在白玛的脸上。
白玛另一只手伸过去,没擦自己的脸,反而帮他揩汗。
这让霍水觉得,自己是饥饿的狼 ,流下的汗是口水,正准备吃了待宰的羔羊。
半身高的青稞杆,弯的弯、倒的倒,他们藏在里面,一片小小的、专门为他们开辟的小空间。大片的粗杆抵在腰和屁股,上面延伸出的尖芒,挠在霍水毫无遮挡的颈上,又刺又痒。
真真正正的如芒在背。
“我,起不来,你把我推开,先站起来,再拉我一把。”
霍水说得断断续续,不知是疼得,还是羞得。可能两者都有。他前二十七年的人生,都没和一个女孩这么亲近过,更别说男人。
白玛动了一下,又跌回来,苦笑着说。
“你太重了,我推不开。”
“怎么可能!”霍水震声。为自己平反。
他一米七八的身高,体重才一百二多点,食堂阿姨见了都要给他多打一口饭,他可不接受这样的污蔑。
他终于理解那些明明体重正常,但被说胖的女生的感受。社会!是这个社会出了问题!
“其实。”白玛尴尬坦白,“是我的腰也不行了。”
霍水努力撑起上半身,两人的距离不足三十公分,看着对方的眼睛。
“我还以为你很熟练呢,就像你解猪那样。”
“我也是第一次打场,我的经验仅限于畜牧,对农耕方面不是很熟,你看。”说着,白玛伸出一只手,横在他的面前。
一只手上全是水泡。
霍水笑了出来,撤掉一只支撑的手,给他展示。
脏兮兮的手,同样的泡。
“啊,是一对。”霍水找到了狼狈的战友。
用一只手支撑一个断了腰的身子,还是难了些,霍水一晃,眼看要往下倒,白玛着急去扶,两个悬在空中的烂手狠狠撞在一起。
噗呲一声,不知谁的泡先破了,晶莹剔透的组织液顺着掌根流下来。淌在皮肤,像一串红色透明的鳞。
两人一同“嘶”出声。疼得鸡皮疙瘩在抖。
疼过劲了,手还没松,把伤口捂在掌心。两人对视,看着对方,都像在看一个绝世笨蛋。
再大的伤,有人陪你一起受了,好像都不能再算什么事。
这一瞬间,霍水忽然得出一个结论——人其实都是寂寞的动物。包括从前拒绝着一切关系的自己。
身边传来嗦嗦的脚步声,压在他们耳边。是赶着回家的人。
最近的声音不足三米,碾草而过。
两人的笑声戛然而止。隐没在层层叠叠的青稞。
其实这里应该出声呼救的,但不知为何,他们都不自觉屏住呼吸。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霍水又开始流下淡红的汗。
土味、汗臭、青稞熟香,喧闹的人声,过激的肾上腺素,没有被洗护用品覆盖的皮肤的味道,身下是起伏的胸膛。霍水死死抓住他衣领的羊绒,心如擂鼓。
汗滴下来,在白玛的喉结划出一道水痕。
现在他们这样,多像是在粮食地搞破鞋。
霍水痛定思痛,反思自己的禽兽行为。自己怎么可以强搞良家妇男。
“阿兰。”
当周遭终于安静下来,霍水用气音喊他的名字。本能地小心翼翼。
“嗯?”白玛回应。
“我们是不是也该回了。”
白玛不知道说霍水什么好,他好像忘了两人为什么困在这。
“我也想回啊。”他把手放在霍水的腰上,无声提醒他。
“现在起得来吗。”白玛温柔问。
霍水反应过来,扭了扭腰,还是疼得要命。等会就算站起来了,走路估计也是成问题。
现在的情况是一根筋两头堵。
霍水想起来,白玛就要拉他,但白玛想起来,霍水就得先起。
两人就这么瘫着,像晾谷子,霍水的背晒得暖烘烘的。他想,干脆就这么睡下算了。
忽然,白玛开口问。
“霍水,你为什么这么拼。”
为什么?霍水愣了,他总不能说,自己是急着推进献新,快点酿酒,把你灌醉听真心话吧。
于是,他真假掺半回答。
“我只是想认真把每件事做好。”
“像你会说的话。”白玛笑出声。
“什么叫像我会说的话。”这句话摆明了他是个好懂的人,这让霍水有点不爽。
“那你呢。”霍水反问。
“我什么。”
霍水猛然一激灵,现在的气氛,不正是一个问他真心话的好时机。
“你。”问题盘旋在喉头,连带着声音一并发紧。
——你会怪我吗。
——我明明打碎了你这么重要的遗物,你真的还能接受我吗。
——我可以认为我们现在……是朋友吗。
可恶。
说不出口。霍水死心闭上眼。如果可以这么简单说出口,他也不会出此下策了。
这时远处传来一道清脆的呼唤。
“霍水哥哥。”
“白玛哥哥。”
“你们被青稞妖怪吃了吗。”
“日落了,回家吃饭啦——”
嗷呜——————
“梅朵来找我们了。”霍水如释重负,急着转移话题,“快喊她过来。”
然而还没等霍水出声,他就感到了一只手扣在自己的后脑勺,把他的声音强行掐断。
白玛的指缝穿过霍水的头发,缓缓下压,强迫他跟自己对视。直到距离很近了,才堪堪停下。
如果再不停,霍水简直怀疑他要和自己接吻。
“霍水。”
霍水咽下一口吐沫。心在胸膛乱飞。
“你想问什么,我都会回答你。”
“我。”被他这种声音一蛊惑,霍水真的差点就要失守,把心声脱口而出。
下一秒,两人身边发出一阵悉嗦的异响,越来越近,夹带一阵急促的喘息。
一个白晃晃的狗头突然从青稞丛里钻了出来。
“桑珠!”霍水惊叫。
白玛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桑珠蹦跳着跑到两人身边,先是嗅嗅脸,想要拱到两人中间,见扒不动,又开始围着他们转圈,在四周刨土,嗷嗷嗷扯嗓子叫。
听到狗叫,梅朵很快就能找到他们。
“傻狗。”
霍水这一声,其实是带着表扬意味的。
但奈何狗儿这个直,听不懂人类的好赖话,捕捉到“傻”,处理器就直接转不动了。一转攻击姿态,呲牙咧嘴,一跃而起,就要往霍水腰上踩。
“等等桑珠———啊!!!!”
后来,一个靠近羊卓雍措的小村,一直流传已久的青稞妖怪的传说,被另一个怪谈取代。
如果太贪玩,日落时分还没回家,就会被游荡在地里的犬头人抓走。
因为妖怪长得过于可怕,看见的小孩无一不发出不似人的凄冽惨叫。最后在一圈被压倒的青稞怪圈中消失不见。
据说周围土地上的撕心裂肺的抓痕,散落的狗毛,就是小孩被吃前最后的挣扎。
谨记,日落时分。千万不可靠近青稞田。
嗷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