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朵没走多久,白玛就过来了,他坐下,跟霍水说:“两个消息,一好一坏。”
霍水心头晃得一缩,咬住唇,先选了坏的。
白马绷住脸:“我们恐怕还得在这呆一段时间。”
“没问到离开的方法吗。”
白玛沉重地摇头:“到前面的浪卡子县,倒是有长途班车,可以直达日喀则,但按我们现在的情况,肯定是坐不了了。”
霍水同样沉重叹气,一说起现在的情况,他就忍不住自责,自己怎么会犯怎么愚蠢的错。
“所以——”还没说完,白玛就绷不住了,一张佯装低沉的脸破开,立刻轻飘飘笑起来。
“所以叔叔说,再过一段时间,等这一批藏香猪出栏,送到日喀则卖的时候,就会捎上我们,还说在前面一点的小镇里,他有一个开旅馆的阿姐,如果我们没地方住,可以在那里借宿。”
“真的吗。”霍水呆滞,天花乱坠的好事掉下来,他都不敢接。
“真的。”
回过神来,霍水昨天担心了一整天的事有了着落,总算松了一口气。随后,猛得反应过来,这人根本就是在逗自己!于是递过去一个睚眦必报的眼刀,可看到脸,气还没撒出去,心先软了一块,嘴张开,不轻不重抱怨了一句,倒弄得像自己撒娇。
唉,脸啊。人类的第一生产力。
“我还借到了电话。”白玛像是早准备好了一套完整的鞭子和糖,刚逗完人,立马讨俏。
霍水接过手机,看他,他也看回来。看得牙痒痒,但有什么办法呢,是自己心智不坚定,他认栽。
霍水那点脾气,全发泄在电话上了。手把着一个小灵通,摁包胶皮的按键,一下比一下狠,嘟了三十秒,对面传出一声疲惫至极、怨气大的能咒死一栋楼的男声。
“哪位。”
“晚鸿雁,我。”霍水叹气。
对面愣了几秒,随即换了清亮的音色,夹着嗓子说:
“亲爱的,这么快就想我了。”
这小灵通是个老东西,塑料壳子,漏音。又因为梅父的使用习惯,音量常年是最大档,尽管霍水没开免提,这一声“亲爱的”一讲出来,在房里有震天响。
白玛的眼神微不可见抬高一个角度,霍水鬼使神差,侧头看他,两人对上视线。
白玛只是很正常跟他对视,温和,带点笑,霍水却不知怎的,一阵子心虚,仿佛那是兴师问罪的前兆,他立刻想起晚鸿雁说的——笑面虎。
他立马转过身,捂住手机的出声孔,避免对面的人再大放不堪入耳的厥词。
“别开玩笑,跟你说正事呢。”
“嗯?你怎么知道,行了,还不是你的乌鸦嘴。”
“你知道我们的号码吧,微信上有。”
“对,拜托你了。”
“还有拉萨客运站电话你也打一下,如果能找到,让他们放在日喀则,我去取。”
“我现在?哦,我现在正在羊卓雍措旁的一个小村,经历藏族人民文化的巨大冲击和洗礼,过得很好。”
“回去......现在只能继续往前走了,没法回,走一步算一步吧。”
“这里人都很好,不用担心。”
“不用,你写你的论文吧。”
“真不用!”
“好好好,就这样,拜。”
霍水手忙脚乱按掉手机。这下挂失的问题,也解决了大半。
“他为什么这么叫你。”白玛在身后冷不丁开口。
来了。霍水心中一凉。
晚鸿雁这个人,就喜欢搞这套。动不动叫他亲爱的、宝贝、甜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是一对呢!霍水读书的时候,也就这一个朋友,干什么都跟他一起,更印证了旁人对这个猜想的可靠性。
每次别人一问,自己都要急赤白脸地、手忙脚乱解释一番,而这正是这个人恶劣的目的。看戏,爽!
好了,现在又有一个人来问了,还得费劲解释。
霍水叹气,没好气说:“别在意,这个人就是嘴欠,他故意的。”
“真的吗。”
“真的。”霍水重音强调,迫切陈词。
“我还以为你们是一对呢。”白玛食指抵唇,若有所思道。
“真不是,我那天不是在你家就说过了吗。我——”霍水急红了脸,一想到那天自己震天裂地的糗态,就更无地自容。
“我,我是直的,钢铁直。”
“这样啊。”白玛意味深长嗯了一声,“既然是开玩笑,那我也可以这么叫喽。”
“什么。”霍水愣住。
“亲爱的。”
白玛音调故意拖长,喊了一声。男人的声音没有女生甜,却有一种奇妙的婉转,绕成一个钩子,轻而易举把人钩住了。
“你不行!”霍水炸毛一样,厉声即答。
“为什么,亲爱的。”白玛还很委屈似的,跟晚鸿雁那种恶劣的粘糊音调不同,他一声叫得比一声真。越叫越起劲。
“你。”霍水忽然那个尴尬的十指相扣,两眼飘忽,不由问:“姑且确认一下,你不是那个吧。”
“什么。”
“就是,那个,性取向,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为了不冒犯,霍水说得很委婉。
白玛沉默,思索了一会儿。短暂的停顿,格外漫长。
良久,他开口:“我倒是认为,喜欢一个人跟男女没有关系。”
霍水怔在原地,叹气道:“有关系吧。”
“灵魂比较重要。”白玛没有争辩的意思,只是说出一个自己笃定的事实。
霍水先入为主,“你是柏拉图主义吗。”
白玛瞳孔放大,像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神情微小地颤动起来,撇开视线,用手捂住半张脸,去遮那道羞涩的窘迫。
他扫过嘴唇,认真说:
“不,如果可以,我还是会想跟他……”
“好好好,我知道了。”眼看话题朝不可预料的方向急转直下,霍水连忙制止。
“总之,你不要跟晚鸿雁学,你是白玛,白——玛——”霍水加重“白”的咬字,“可千万别跟他学黑了。”
“知道了。”白玛听话应了,笑得像个乖宝宝。
霍水却后背滑下一滴细细的冷汗,他觉得那个笑,不怀好意……
霍水终于知道,什么词可以精准地形容他了。
蔫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