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霍水问。
“是。”白玛笑着接道,“再过一个月,十一月就要入冬了,往后就要下雪了。”
“下雪。”霍水感叹,“我没怎么见过雪。”
“很美,像羊羔的绒毛。”白玛闭上眼。
“像棉花糖。”梅朵说。
霍水被这两个截然不同的比喻逗笑了。
他看着飘忽的雨,凉气透过玻璃,扑到他的鼻尖。一场秋雨一场寒,这是寒冬送来的预告。
从今往后,天气只会越来越冷,他忍不住想,如果自己没把包弄丢,是不是在冬季到来之前,就可以走完这场旅途。都怪他,现在两人被困在了这个小地方,身无分文,骑虎难下。
白玛侧目,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于是伸出手,轻轻停在他的后背。
霍水回了一个苦笑。
“哥哥,你们要待多久呢。”
“不知道呀。”霍水托腮,数着窗上竞相追逐的雨滴,“哥哥我们现在可是流浪汉,如果不是你收留,今晚就要成落汤猫,然后被湖里的大水怪抓去填肚子了。”
“那就是说可以待很久吧!”梅朵张开手,一副开心的模样。
“你倒乐观。”霍水蹲下来,捏她的鼻子。
“因为如果你们留下来,就可以参加不久后村里的献新了,人越多越热闹嘛。”梅朵抓住他的手,嘟嘟囔囔说。
“献新?”霍水疑惑道。
“就是把新收获的新粮,献给天地、山川、草木、动物,感谢风调雨顺,保佑农作物免遭灾害。”白玛在旁边解释。
“一般献新在九月就结束了,但今年天气怪,谷物收成也晚,所以现在田里还有大把的青稞没收完哩。”梅朵补充道。
“等一收获完,就要办庆典了!”
霍水若有所思点头,问道:“在这里不止是动物,一草一木也要诚心感谢,是因为万物有灵吗。”
“因为人是没法独善其身的。即便是路边不起眼的一颗草,也会在腐化后,回归土壤,贡献养分,被作物所吸收,最终由人类收割。土、草、天上的雨、地下的水,无一不有恩于人。”白玛边说,边看向窗外的雨。
“你听过一句话吗。”白玛问。
“什么?”
“愿我如同虚空和大地,永远支持一切无边众生的生命。”
霍水没有答,静静地消化。
小孩可不管这些有的没的,她只高举起手,画着圈,洋洋得意说:“献新可热闹了,有好多好吃的。”她的重点是——好吃的。
“大家会把新收的青稞拿出来,捏糌粑、酿新酒,做甜醅,还有特别、特别香的酥油炒青稞,到时候啊,村里全是酒香和油香,想吃什么就拿什么。”
“你能喝酒吗。”霍水一手一边,揪她软嘟嘟的脸颊。
“不能。”她委屈道,但转而音调又雀跃起来,“但是小孩有专门的青稞煮牦牛奶喝,还会加上芋头、砂糖和燕麦,芋头煮得又软又烂,一口咬下去都不用嚼,可香咧!”
霍水一恍神,忽然想到,自己在巴士上说到了日喀则,一定要去吃青稞,没想到弯弯绕绕,出了这么多意外,居然还是达成了目的。
“所以,哥哥,你们就留下来吧。”
梅朵一手抓住霍水的手,一手拉住白玛的手,眼巴巴看着他们。
两人对视,各牵了一只肉嘟嘟的小手,无奈地笑出了声。
就算不答应也得答应啊,他们现在哪还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啊。
三人又聊又笑,梅朵听说白玛是学音乐的,闹人得不行,非得缠着他唱歌。风在窗外吹,小雨哗啦,外面辽阔湿润的天地奏起一阵蛙鸣,四人的小屋中火塘呼呼燃烧,温暖而明亮,藏语汉语的歌唱了一首又一首。
梅朵坐在小板凳上,摇头换脑,开心得直拍手,霍水也跟着起哄,用琉璃、水晶、米迦勒的光环、玫瑰上的露水,宇宙中一颗全新的恒星!什么夸张的词都扔出来,一股脑去夸他,把白玛闹得越唱越羞,嘴一闭,说什么都不肯继续唱下去。
不一会儿,热腾腾的饭菜就被端上了桌,四人把一张小餐桌围满,排排序就坐,准备开吃!
就那么一会,大哥转眼做了六道菜,五菜一汤。
小炒肉、炸肉排、烧肚条、豉汁蒸排骨、红烧肥肠,软烂粘糊的猪蹄花生白果炖汤。米饭是大木桶蒸出来的,满满一大锅,哐得一声砸上桌,米香四溢,一度盖过了菜香。
一桌子菜,把猪最好吃的几个部位都做了出来,个个都是硬菜。
霍水从早上就没吃饭,是实打实饿了一天,中途还做了体力劳动,这会儿看到香喷喷的米饭,眼睛都发直了。但一想到刚才的场面,他还是先学着白玛的样子,双手合十,静默低头,才拿起筷子开动。
霍水先夹了一口最下饭的炒肉,合着米饭一口吞下,肉一肥两瘦,佐了蒜片和辣椒,每一片瘦肉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一点肥,猛火快炒、镬气十足。和一般炒肉不一样,藏香猪的肉格外紧实多汁,嚼了好久,霍水才舍得咽下去。
味蕾得到满足的那一刻,霍水忽然觉得,活着真好、能吃上热饭热菜真好、哪怕为了这一顿饭,他们流落乡间也算值得。
大哥站起来,豪爽地给大家分肉排。
梅朵是小孩,最馋这种炸货,一口气要了三块,霍水和白玛各一块。
咬下去,肉排“咔嚓”脆响,包裹其中的肉立刻爆发出鲜嫩的汁水,流在了米饭。
这是里脊最嫩的一块,没有额外调味,只用盐、胡椒简单腌制了一会,吃时蘸一点小碟中的甜辣酱,外酥里嫩,别提多好吃了。
小梅朵吃了满嘴油,一大碗米饭没动几口,肉排倒是一块接一块,开心得咧着大油嘴,酱沾在嘴角,像两撇小红胡子,惹得大家一阵笑。
光是炒肉和肉排,霍水就解决了一碗饭,大哥见了,别提多开心了,这说明自己厨艺好啊!哪个厨师见了都合不拢嘴,立马接过他的空碗,又填满一份。还热情给他夹菜,不一会,碗就摞成了小山丘。
白玛吃得文雅,但速度一点也不慢,一口接一口,和霍水同时加了饭,显然也是饿坏了。
肥肠、猪肚是重口菜,浓油赤酱、咸鲜醇厚,两个部位都是软糯中带着韧劲,富含油脂,带着一点脏器独有的香味,盘边的汤汁也十分适合拌饭。
吃下水,适合配酒。
大哥情到深处,忍不住起身,去冰箱拿来一个土色小陶壶,盖子启封,一种独特的浓郁麦香便按耐不住飘溢而出,带一点山楂糕的酸气,在一间小室萦绕不绝。
梅朵眉头一皱,在鼻子前直扇风,抱怨道:“爹,少喝点酒啦。”
男人说,这是自己酿的青稞酒,年份久、香味足,可好着哪!平时都舍不得喝,并转向霍水和白玛,问哪个小辈愿意来陪我这个老东西一杯。
白玛无奈拒绝,说自己喝不来。霍水倒是吃开心了,舔舔嘴,血气一上涌,递出碗就要慷慨陪酒。他自己其实也是有点馋的,好奇这青稞酒的滋味。
可一入口,霍水就发现不对劲了。
这酒——根本就是白酒!
虽然入口柔和,但能明显感到辣,度数绝对低不下来。平时他也就喝点啤酒,再不济就是超市的罐装鸡尾酒,撑死五六度,哪遭得住这种后面直接加个零的!
霍水不想扫大哥面子,一猛子干了,所幸也不多,就是喝完直咳。白玛见了,忙帮他拍背,笑他逞强。
霍水苦笑推拒,说自己没口福,品不来,自己还是喝点猪蹄汤吧,以汤代酒,来,干杯!大哥也是个豪爽人,不怪他,酒碗一撞,没再继续劝酒,反而自己一口酒、一口肉、一口饭,一口汤,潇洒地乐得其所。饭桌经过一个小插曲,彼此更加熟络,也就更热闹起来。淅淅飒飒的落雨、寒风,也挡不住一屋子的发自内心的欢笑。
外面风雨飘摇,里面灯火通明、酒足饭饱,小猪在猪圈酣睡。一个大壮汉、两个饿坏的小伙子、一个发育期的小孩,这桌上剩不下什么菜,一大桶米饭也几乎见了底。
简单收拾过后,梅朵领着两人先去了卫生间,说等会可以来洗个澡,接着,就把他们带到客房。
门一开,房间内干净整洁,装饰繁复,但不凌乱,地上是一张巨大的卡垫,墙上一张壁画,绘制了莲花、卷草、瑞兽之类的彩图,边角处一个藏式迷你小火塘,正烧着小小亮亮的火,因此屋内温暖如春,这是一个很有“藏风”和人情味的的小房间。
但是两人都愣住了。
因为房间里,居然只有一张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