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陶闻见声音,辨别出是阿爹的声音,她胡乱拭去面颊的泪水,循着声源前行着。
可前行着,她瞧见不远处一人蜷缩着。
是贺五郎。
陶陶步履轻轻,徐徐近身,她瞧见,贺五郎的乌发又被白发取而代之,生机亦全无。
又成了死气沉沉的模样。
陶陶唇瓣翕张,却吐不出一言。
该说什么呢。
贺五郎,你的泪足以载她去远方吗。
若是不够,陶陶来帮你。
正好,我的泪有许许多多。
贺五郎,你是要留在此处,还是要前行呢?
陶陶左思右想,还是问询了后者。
“贺五郎,你可愿前行?”
可贺五郎只擡首。
恰能令陶陶望见其双眸与神情。
憔悴。
形如枯槁。
心如死灰。
陶陶将自己所学尽数取出,暂且可描述贺五郎的神情。
可他的双眸,陶陶言谈不上是什么模样。
那是什么样的双眸呢。
好似连成天的野草燃烧着,燃尽了,只留灰烬。
不似诗句所言,春风吹便再生。
他的春日已然远去,何谈春风呢。
陶陶高悬着手,却迟迟未有手与之相合。
她或许明了,贺五郎要留在此处了。
可,陶陶固执。
她扯着其衣袂,想凭自己身躯的气力,将贺五郎引着前行。
“贺五郎,你忘却了吗,芍药花!你还要去看芍药花呢!”
说罢,岿然不动的身躯忽而不再如磐石,竟挪动了些。
陶陶察觉到这细微之处,知晓这芍药花是关键之物。
她不再扯其衣袂,反而回身一转,来至贺五郎眼前。
“贺五郎,你是要这映山红,还是要这芍药花?”
言及芍药,贺五郎眼睫微微颤动着,继而低语回应。
“芍药……我只要芍药……”
“既然如此,你随我来,我们一同去看芍药花,可好?”
陶陶此刻倒似长大了,循循善诱着眼前的“稚子”。
“可……哪里有芍药花呢?”
贺五郎的疑问难住了陶陶,眼下非是芍药盛放的时节,何处来的芍药花呢?
可难住陶陶,仅是一会儿,她已然想出对策。
便是许诺。
有些时候,她嫌回家路远,阿娘就会许诺,待回家后,允她去寻伙伴们。
有了往后的许诺,才可有缘由活着。
或许,寻个托词未尝不可。
活着嘛,怎么样都是活着。
念及此,陶陶轻轻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说道。
“春日渐近,芍药花会随着春日一并来的,我们去寻春日,可好?你不需等很久的。”
“春日,届时便会落在你的掌心,就似眼下。”
说罢,贺五郎还是神情木讷,但,陶陶知晓他听进了。
她感知到,贺五郎回握着。
二人再无一言,他们只同行,一并前往春日。
缘何同行?
顺路罢了。
愈往前,光辉愈刺目。
陶陶下意识眯眸,再睁眸时,眼前景象却全然不同了。
眼前的,是阿爹阿娘,正愁容满面地望着自己。
“阿爹……阿娘……”
她轻声唤着,待阿爹阿娘描述,才知发生何事。
原是做噩梦了。
可陶陶不禁感到惘然。
这一切,竟只是梦吗?
贺五郎,你寻到春日了吗?
陶陶不知晓,她只盼着能再去茶肆。
陶陶盼啊盼,盼来了旁的事。
“阿爹,你取铜钱做什么?去寺庙进香吗?”
见阿爹颔首,陶陶不免雀跃,若不是阿娘催促着就寝,她定要手舞足蹈。
是夜,陶陶辗转难眠。
她又念起明月了。
陶陶心想着,若是贺五郎同自己正看着一轮明月,可否将自己的雀跃递予他呢。
伤悲会成疫,欢欣亦然。
明月啊明月,令贺五郎亦忻然些吧!
不知不觉,陶陶就阖上眼眸。
今夜,贺五郎未有入她的梦。
寅时初,陶陶随着阿爹阿娘启程,街道晨雾笼罩着,陶陶还睡眼惺忪,一副困倦的模样。
耳畔处,传来许许多多的声音。
有驴叫,应是赶驴的商贩。
还有呵欠声,言语声……
应是到早市了。
早市……陶陶想,无非是鱼肆、茶肆……
念起茶肆,陶陶连忙睁开双眸。
白气弥漫中,哪瞧得清人呢?
她只闻说书人在娓娓道来着。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注2】……”
一片怅然下,终是抵达寺庙。
青烟盘旋,金顶映日,陶陶远远瞧着,见朱墙绵延。
她走近,见桃木剑,铜八卦,见乞儿正讨钱。
尔后随阿爹阿娘焚香三拜,陶陶有模有样默祷着。
走近这祈愿树,陶陶见满树的祈愿带,挪不开眼。
“阿娘,我亦想得祈愿带!”
“好好,那陶陶想许什么愿?”
陶陶思虑着,终是吐出四字。
“各有所得。”
待愿望写上,随着旁的祈愿带一同飘扬,陶陶笑逐颜开。
可她瞧着这槐树,觉着甚是熟悉。
“师父,这祈愿树是何人所种?”
她纵开阿娘的手,转而走近一老僧。
老僧合掌付之一笑,继而道来着。
“此树乃是名唤贺引筝的郎君所植,其妻病逝后,他便栽种此树,以他虔诚,换其妻来世顺遂。”
陶陶似懂非懂地颔首,心里觉着……她好似识得此人。
贺、引、筝。
贺、五、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