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五郎忍着痛,竟忍了近十载。
陶陶不禁担忧,贺五郎若是有一日痛得无法忍受,他会如何呢?
她复擡眸,仍问询着贺五郎。
“贺五郎,你疼吗?”
将近十载的噬心之痛,疼吗?
吸气如刀割,温热如炮烙,疼吗?
眼前的贺五郎她仰首皆无法瞧清,他是如此高大。
他疼时,也会缩成一团吗?
会变得矮小,令自己垂下首去望吗?
陶陶答不出所以然。
她答不出很多问题,花儿为何不肯开在她掌心,野草为何何处皆能长。
小小的人儿载不了这么多疑问。
好比一扁舟,载不动,许多愁。【注1】
“不疼,你瞧,我若是疼,定然喊出声,可你听到我的喊声了吗?”
闻贺五郎的答复,陶陶沉思着。
她真的没有听到贺五郎的喊声吗?
是细弱蚊蝇她听不见,还是震耳欲聋她听不见呢?
陶陶还是不明白。
大抵是自己太笨,待改日她去问问那书生,定然问出其中解答来。
待那时,她再来与贺五郎言说。
陶陶拧着眉,她复念起,伙伴昔日言语。
那时,街坊处有户人家,家中老者逝世,可陶陶只见他们眼泪,却不闻哭声。
她问伙伴,答复她似懂非懂。
“我阿娘说了,人呐,在极悲下,是哭不出声来的,这心里全然是悲伤,哪还容得一处可宣泄呢?”
念及此,她端详着贺五郎。
他看起来总是那么悲伤。
故,他的哭声,只有自己能够听去。
那贺五郎的眼泪,流在哪了呢?
大抵还是心里罢。
阿爹说,心胸宽广之人,心里能容下五湖四海。
那贺五郎想必亦是如此,他的心里,是不是容纳了无穷无尽的眼泪呢?
还有悲伤。
还有,他的妻。
贺五郎的妻,又是个什么样的女娘呢?
街坊闻之皆叹息,不肯同陶陶道来。
那她便只能臆想了。
可她见识不广,见过的女娘中,貌若天仙的,数那侯府夫人了。
或许,便是与之相像的?
陶陶不免惋惜。
她唇瓣翕张,却不知该问询什么了。
贺五郎,你为何瞧着总是那么悲伤。
可这好似明知故问。
便再问两个问题罢。
陶陶下定决心,不再欲言又止。
“贺五郎,为鳏夫近十载,你不孤单吗?”
陶陶心中些许忐忑,阿娘教导她,不可戳人痛处,会惹其不快的。
她打定主意,若是贺五郎因此愠怒,便赔罪。
陶陶候他启齿,心里七上八下。
可未比应答先来的,是贺五郎温和的笑。
陶陶愕然,他原来也会欢欣吗?
她提及贺五郎的妻,他不觉冒犯,竟忻然吗。
或许是陶陶所言,令他念起他的妻。
念起至亲至爱之人时,何人舍得不展露笑颜呢?
若是流露悲伤,会惹起担忧的。
她望着贺五郎垂下首,笑得却不肆意。
陶陶想,或许是遏止眼泪吧。
久别重逢,总是要哭的。
又或许,是日日相见呢。
“与妻十期芍药,以为兰约。”
贺五郎终是启齿,言语间,陶陶感知到。
温柔。
他提及此事时,流露着温柔。
陶陶思忖着这句话。
约定……看十载的芍药花?
可十载将至。
待贺五郎看了芍药花,又要做什么呢?又该去何处呢?
陶陶左思右想,却未有定论。
“陶陶,陶陶!”
陶陶闻言转过身,瞧见阿爹正在不远处,朝自己招着手。
陶陶招手回应着,念起还有一个疑问未问询。
说是疑问,不如说是诺言。
“贺五郎,我长大些再来寻你,你可还在这茶肆?”
“当然,当然会在的。”
陶陶得了承诺,便同贺五郎道别。
她离去时,不忘回首,陶陶瞧见。
茶肆同贺五郎一并远去,愈来愈小,愈来愈小。
好似下一瞬,贺五郎就会与茶肆一并消失在自己视野里,让陶陶再也寻不见。
陶陶摇摇首,将这荒谬的念头抛之脑后。
怎么会呢?
贺五郎可是承诺了,承诺了,就要守诺。
陶陶不再回首。
她知晓,自己走远了,目之所及便没有茶肆和贺五郎了。
自己总是会走远的。
可贺五郎却还在那里。
他要一直守在这茶肆吗?
贺五郎,何时也能走远,离开这茶肆呢。
会的。
他去看芍药花时,总要离开这茶肆的。
小小的茶肆,可开不出芍药花来。
“阿爹,陶陶想去瞧芍药花。”
“那陶陶可得等上一会了。”
“待春天,芍药花就开了。”
春天……
春天还有多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