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朗气清,巷尾飘散着茶香,瞧近了,白汽袅袅。
“贺掌柜,还是老规矩!”
来者是成衣铺的伙友,携着一稚子,着交领短袄,袖口滚着素色布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掌柜的。
“陶陶,你不是最喜这桂花糕?”
陶陶正聚精会神,忽而闻提撕声,思绪回笼,抓了块糕塞进口中。
她慢条斯理地嚼着,慢些,便可望这贺掌柜久些。
她好奇的事许许多多,相较于繁星亦不逊色。
为何阿娘不让自己靠近贺掌柜?
为何他们避之如蛇蝎,还常来茶肆?
为何贺掌柜终日神色郁郁?
陶陶不明了。
她想,也许是自己太小了,故不懂许多事。
待自己长大些,或许就懂其中意了。
可好奇心如藤蔓,滋生了就绝不纵手。
陶陶暗暗下定决心,她定然要去问询一二。
陶陶擡首,瞧见贺掌柜时而添茶,时而收拾碗碟,却不出一言。
不同于旁的掌柜,他们皆会话家常。
陶陶回忆着,贺掌柜有过温和的笑吗?有过莞尔吗?
待她回家定要问询阿娘,这世上真有人不会笑吗?
她复擡眸,贺掌柜一身青色布衣,已然洗得发白了。
贺掌柜似是常着青色衣裳。
陶陶每回来茶肆,瞧见的皆是如此。
“别噎着。”
阿爹递来一杯茶,陶陶顺势接过。
饮下时觉着清香,还存回甘。
心里苦的人,煮的茶却是甘甜的。
又是为何呢?
陶陶不明了。
“陶陶,阿爹先去铺子里,你暂且在此吃糕点,勿要乱走动啊。”
阿爹匆匆离去了,一同旁的客人。
非是头一回阿爹将自己留在茶肆,阿爹说,贺掌柜是个可靠之人。
可阿爹又说,贺掌柜是个可怜人。
陶陶不甚明了其深意,她所知晓的可怜人,是手足残缺者,是乞儿,是失去至亲者。
总归是失去什么,那才可怜。
可她瞧着贺掌柜手足皆在,又未有流落街头。
他失去了什么呢?
陶陶仍旧吃着糕点,忽而发觉盘中空空如也,环顾周遭,竟仅剩她和贺掌柜了。
该问吗?
去问吗?
问罢,下回见到贺掌柜,不准是何时。
陶陶如此作想着,继而徐徐走至贺掌柜眼前。
“是还想吃糕点?”
声音如春风温暖,拂过陶陶的面庞。
她讶异着。
贺掌柜言语时竟是如此……
可惜他寡言少语。
陶陶不明白。
一个人怎么能长久地不言语呢?
是无交谈之人,还是想说的话早已说完了?
回过神来,陶陶支支吾吾地应答着。
“不……不是……”
她本怯怯,许是那春风,变得不同了。
起初陶陶不敢抬眸,尔后,她仰首,直直望着贺掌柜。
“我名唤陶陶,贺掌柜唤作什么?”
“贺五郎。”
陶陶于心中默默记下,贺、五、郎……
彼时日华倾泻,留斑驳光影,尽数照在陶陶身上。
留给贺五郎的,却是无尽荫蔽。
陶陶见状,双手于空中捣鼓着。
她想,分些日华给贺五郎。
阿娘说过,不论何人,皆是要沐日光的,不然就会行尸走肉。
人人皆是草木花儿,不经日华照拂,会枯萎凋谢的。
捣鼓好一会儿,终是有一丝日光照在贺五郎的衣角。
陶陶顿觉心满意足。
如此,贺五郎便能如雨后春笋,生生不息了。
可回归正题,她疑惑尚未解完。
“五郎?你有如此多兄弟姊妹吗?”
陶陶估摸着,既是五郎……
那得有好几个兄弟姊妹罢?
可从不见其阖家团聚时,连往贺五郎的茶肆皆未瞧见。
正郁闷着,贺五郎应答声至。
可回答令陶陶愈加疑惑了。
“我是家中独子。”
陶陶不解地挠挠脑袋,这又是为何?
她观其色,贺五郎看起来仍旧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既想不出所以然,还是直言问询为好。
胡思乱想怕是无用之功。
“既是独子,缘何唤为五郎?”
“我的妻,于家中排行第五。”
妻?
是了,阿娘与阿爹言及贺五郎时,她窥听着,听去了“鳏夫”二字。
尔后她去问询伙伴们,众人皆不知。
终至缠着一书生,才知晓鳏夫是丧妻之意。
陶陶理解便是,失去至亲至爱之人。
成婚,便是同至亲至爱之人长长久久地度日,故,二人喜结连理。
失去了此人,就好比剜肉,好比打断骨头。
毕竟,融进彼此的骨血,便密不可分。
待至亲至爱之人死去,同自己死去有何区别?
许是,有区别。
毕竟真正的凌迟,还未至。
陶陶初听闻凌迟之意,便觉可怖。
可此情此景,她却觉着适当。
故,贺五郎终日神情恹恹,是在受着凌迟?
怪道他不肯笑。
闻者皆觉痛苦,身处其境者又该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