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偏不巧,黎醉谨慎一晚上也只得跟在黎云身后做了枯燥无聊的事。
不知是不是听黎醉所提到的听风楼,偶然间起了兴趣还是怎么地。
她与姚青只能躲在暗处,随时保证他的安危。
顾名思义的暗卫必然是打得对方措手不及,可不比那堂而皇之的正面交锋好上太多。
思及此,黎醉拍了拍姚青:“小八,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屋檐上有虫在爬。”
姚青目不转睛,意识是在叫她,挺着粗声:“你害怕吗?”
黎醉:“说出来你不信,我有点怕黑。”
声音沙哑的不像话,大抵是猜到此刻她身上密密麻麻渗出寒意,身后五大三粗的男人又不可能体贴过来一问。
大家只是分布在不同的角落,小七小八郑正对听风楼正中间,稍微的风吹草动便会招来旁人的反应。
姚青顿了下:“我们不若扮做进入酒楼的贵公子……子。”
“嘘。”
黎醉做出噤声的手势,黑瞳幽深。
“你看,那是不是裴清酌?”
“还有谢舟夕那厮,他不是远在洛都吗?何时回来的?”
随着视角转移,裴清酌依旧是白日里那身盛国装扮,发尾的小辫上的银铃轻响,与往日不同的是,举手投足间的笑意不掺杂一丝情。
离得远听不清内容。
但黎云平日里那温文尔雅的翩翩君子,此时面上多了几分狡黠。
远道而来的谢舟夕少了吊儿郎当,面色沉稳,一身黑衣,跟在身后,未置一语。
眼见地要进雅间,黎醉腿软地退至平地。
而三人正往她们而来的方向,就是这里。
原本昏暗的屋内,多了几日的谈话声。
烛火犹如毒蛇舔舐四周,迅速点燃了整个雅间。
“殿下远道而来,不单单是为了找我写诗的?”
何时对的口供,那不过是白日时,黎醉随口应付的理由。
人影攒动间,依稀可见的身影自觉坐了下来,单手撑颌,不咸不淡道。
“还望见谅,身子不适。”
黎云气急败坏,没好气道:“别以为大盛朝廷动荡,你就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在我面前嚣张个什么?”
黎醉有些站不稳,多亏姚青捞着她的手,面色震惊地试图从这三人口中读出什么。
半晌,谢舟夕抱着手,倚在一处柱子上,带着几分不满:“再吵我就走了。”
裴清酌和黎云忽然撕破脸皮,直接从明面上表达不满,黎醉不得而知。
黎云似是平复情绪良久,挤出笑容:“别那么僵硬,好歹我们也是一起长大的,总不能生分了不是?”
三人一道长大?
什么时候?
难怪谢舟夕能听裴清酌的话去林间狩猎,若是寻常人,谢舟夕管他是谁的事,黎云都没当着他面说,为何去做?
“所以,谢公子考虑的如何了?”
黎醉悄悄竖起耳朵,却因眼前一黑,向后一摔时,抵在姚青袖间,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三人面色皆是一惧。
半晌,裴清酌指腹轻碰发尾间铃铛,怀表歉意:“抱歉,我的铃铛不小心不响了,我有些担心。”
“所以就长话短说,要不然我这心里实在放不下这铃铛。”
黎醉心尖一顿:什么铃铛,她怎么没看见?
谢舟夕回忆着父亲交代的事:“殿下权势滔天,自然是想怎么做便怎么做了,我没意见。”
黎云抿了一口茶:“大理寺少卿的意见对我很重要呢,关于渔火村这件事是否能够息事宁人,让围猎成功进行,而不为这件事绊住脚。”
谢舟夕道:“首辅大人亲自调动人手,发现这件事有盛国掺和,对盛国多了几分怨气。”
话语间还时不时将眼神投给这位在做当事人。
这不是平白无故给人家添了一口锅吗?
这能忍?
裴清酌似笑非笑道:“两国这才交好,殿下就急着添把火,可真是豺狼虎豹,蛇蝎心肠。”
黎云面色不变:“那也好过你半路把信拦下,让自己姨母在天之灵不得安息好。”
屏风后的黎醉捕捉到明显字眼,忽然想到前往陵州之时,裴清酌在对柳妃之事十分了解,加上自己又是丞相府老夫人的义孙,母亲又是当今皇后。
良久,黎云提出会让谢舟夕回京述职,另外把一道密令呈递给他。
谢舟夕紧绷一晚上的脸明显放松下来。
黎醉在想,这就是扼制住谢家喉咙的关键一招,又或者案边一角。
究竟是何等大事,能让黎云不惜用如此重要的线索,不惜掩瞒此等大事。
黎云笑了笑:“我原本以为,数十年如一日的兄弟情从不会改变,却不曾想,如今只能靠这些来维持。”
话语间不免染上几分唏嘘。
谢舟夕轻嗤一声:“黎云,当你在灵安寺将刀对准我的时候,我们早就不是兄弟了。”
黎云大抵是觉得此事无聊:“所以这就是你帮小七的缘由?”
谢舟夕脸色臭得吓人:“老子就是还念着你那破兄弟情,护着你妹妹,然后呢,你一道密旨下来,杀六公主。”
无论如何究清当时细节已了然无趣。
黎云恍惚片刻,面上染上痛苦,轻笑一声:“原来这样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此时的黎云在为失去的十多年兄弟情还暗自悲恸,又或者意识到自己的杀意多了懊悔。
谢舟夕留下一句:“都是一群怪人!”
随后摔袖而离去。
要是有人知道他谢小侯爷莫名回到洛都,案子没办下来,黎云一道指令先把他封在陵州,用自己的性命和当年柳妃之事威胁自己的父亲。
一想到这里,紧紧攥在手心的卷轴多了怒火,恨不得原地自燃。
更遑论,自己的好兄弟,裴清酌半路拦下信,将黎云逼到了极点。
真真是一群疯子。
独留下二人对峙。
裴清酌连一点眼神都不想落在黎云脸上,对着屏风走神。
“你难道就不想让我母后早日正名吗?”
裴清酌只是对着屏风那影影绰绰的小黑影轻笑:“你觉得,她当年选择自杀的原因,是真的想青史留名吗?她要的从来都是自由,而你只不过是贪图一场名为亲情的权利而已。”
记忆里那个将他救出灵安寺囚笼的柳晚棠,面容和蔼,语气温柔,摸着他的头,笑了笑。
“你就是姐姐的孩子吗?”
彼时的裴清酌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母亲,自小便四处逃窜,何谈知晓面前的女人是谁。
不到五岁的幼童脸蛋通红,嘴角裂出血,眼神空洞,麻木地点了点头。
“你看,这是小云,是你的弟弟,你们以后一定要好好相处。”
想来柳晚棠是到这里祈福。
裴清酌疑惑:“你怎么认识我的?”
“因为远方的故人传来一封信,告诉我有一个孩童,不知困在何处,你与她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我怎会不认识你。”
此后的岁月里,柳晚棠日渐察觉到方丈的事,那日手中的信件止不住的发颤。
裴清酌不知信上内容,只是照常来这个能吃饱饭的地方。
“你知道吗?姐姐现在从冷宫出来了,我送你走,回到丞相府,你阿翁必然会接受你。”
什么丞相府?
直至那所谓的阿翁一出,裴清酌下意识后退,母后被打入冷宫,他就是被这个人卖到人贩子手里,一路辗转,到了这里,为何还要回去?
柳晚棠俯下身:“姐姐现在是皇后,没人敢对你做什么,我带你逃出这里,你不属于自己,我也……是。”
这些日的相处,裴清酌透出她的眼眸中,读到那不易察觉的孤独与哀伤。
那张温柔的脸上,总会被云边野鹤绊住脚,几时不曾回神。
再次听到她的消息时,便是她葬身火海的消息。
而裴清酌也见到了母亲,二人始终如陌生人一般相处。
他的母亲唯唯诺诺,胆小怕事,连与他多说一句话的时间都不曾有。
每日对着古寺念佛诵经,从不闻这窗外事。
所以说,他们是表兄弟?
黎醉从这段对话中得到了答案。
黎云面色冷了下来:“你懂什么?若是我是那一手遮天的皇帝,我能对她的死束手无措吗?”
“裴清酌,我知道你不怕死,可是人就会有软肋,你也知道,我能对自己的亲妹妹下手。”
大脑霎时间涌入负雪大地,白茫茫的一片,譬如她此刻的思绪。
不能有软肋。
黎醉意识到什么。
想起前世中的断魂草,醉酒间依稀记得裴清酌说不是他下的。
能在她毫无防备下,身边能有人亲自下手的,黎南凝没这个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