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开裂的声音惊醒了整个营地。
先是细微的咔嚓声,像巨兽在冰层下翻身。接着,裂纹蛛网般蔓延,阳光照上去,折射出千万道刺眼的光。终于,在一个阳光格外明亮的午后,轰然巨响,整条河的冰壳崩碎,浑浊的春水裹挟着残冰奔腾而下,仿佛憋闷了一整个冬天的力气都在此刻爆发。
草场上的绿意一天浓过一天。牲畜褪去厚重的冬毛,母羊开始产羔,营地里的奶香和生机一起变得浓郁。人们换下臃肿的皮袍,脸上被寒风雕刻出的僵硬线条似乎也柔和了些。
巴图就在这个万物复苏的季节里,迎来了他的三岁。
变化如期而至。勃日帖没有忘记自己的话。春牧开始前,一匹枣红色的小母马被牵到了诺敏大妃的毡帐前。小马刚满一岁,骨架匀称,皮毛光滑得像缎子,额前一撮菱形白毛格外醒目。它温顺地站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鼻孔喷出白色的雾气。
勃日帖亲自来了一趟。他没下马,只是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了看那匹马,又看了看被托娅领出来的巴图。
“它叫‘朝鲁’。”勃日帖的声音像滚过河滩的石子,低沉而确定,“意思是石头。够温顺,也够结实。从今天起,它是你的马。”
巴图仰起头。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目光从父亲冷硬的下颌线移到那匹叫“朝鲁”的小马身上。朝鲁似乎感应到什么,低下头,湿漉漉的鼻子轻轻碰了碰巴图伸出来的小手,温暖的鼻息喷在皮肤上,带着青草和阳光的味道。
“先学怎么接近、喂食、刷毛。”勃日帖对旁边的马夫简短吩咐,“等他能在马背上坐稳,再教缰绳。”
马夫躬身应下。
勃日帖的目光转向站在帐帘旁的诺敏:“每天让他跟马待足一个时辰。其余的,该学的规矩,该认的字,不能落下。”
诺敏微微颔首:“大人放心。”
勃日帖不再多言,一扯缰绳,□□黑马扬蹄,带着几名亲卫卷起烟尘,奔向营地外那片正在重新划分势力范围的广袤草场。
巴图的生活从此多了一项雷打不动的内容。每天固定的时辰,托娅会带他去马厩。起初只是远远看着,看朝鲁吃草、饮水,和其他小马互相啃咬脖颈嬉戏。后来,在马夫的指导下,他用小手捧起豆料,小心翼翼地递到朝鲁嘴边;拿起几乎比他手臂还长的软刷,踮着脚,一下下梳理马儿浓密的鬃毛。朝鲁很温驯,常常在他笨拙的动作中低下头,用脸颊蹭蹭他的小胳膊。
他学得异常专注。那双过于安静的黑眼睛,观察着马夫的每个动作,记住每个要领——从哪个方向靠近最安全,手掌摊开喂食的姿势,刷毛时顺着纹理的力度。小手握不稳刷子,豆料也总从指缝漏下,但他不吭声,只是抿着嘴,一遍遍重复。
诺敏大妃有时会站在自己毡帐的阴影里,远远望着马厩方向。她的面容在阴影中有些模糊,唯有目光沉静而锐利,如同冰层下未化的水,静静流淌,不动声色。巴图学骑马,是勃日帖的命令,她无法阻拦。但这无疑是在给这株本就在她掌控下的小苗松土,让他更快地接触风雨,也更快地拥有脱离她掌心控制的可能。
几天后,巴图从马厩回来,身上沾着草屑和淡淡的马匹气息。托娅打来温水为他擦拭。诺敏坐在主位的矮榻上,手里缓慢捻动着一串暗红色的玛瑙佛珠,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巴图,朝鲁听你的话吗?”
巴图停下擦脸的动作,湿漉漉的眼睫抬起,看向她,点了点头。
“马是草原人的翅膀,是刀,也是盾。”诺敏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半空,仿佛在对着空气讲述古老的训诫,“但你得记牢,再好的马,也只是马。驾驭它的,永远是人。”
她话音微顿,视线转向帐帘缝隙外那片高远的蓝天。恰有一只鹰隼飞过,双翼平展,姿态从容而孤高,在天幕上划出凌厉的弧线。
“就像鹰,”她的声音压低了些,更像自言自语,“飞得再高,看得再远,也知道该回到谁的手臂上歇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