勃日帖带着人马回来时,已经是五天后。
去时如雷霆,归来似寒潮。队伍里少了十几个人,马背上多了些血迹斑斑的包裹——那是阵亡者的遗物,按照草原的规矩,尸身大多留在战场,灵魂会随风回到长生天。
巴图被允许在主帐外迎接。她(他)裹着厚厚的羔羊皮袄,由诺敏大妃牵着,站在一群妇孺的前排。朔风刮得人脸生疼,草叶上的霜冻还未化尽,在清晨惨淡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马蹄声由远及近,先是沉闷的震动,然后黑压压的人马冲破晨雾,出现在缓坡尽头。勃日帖一马当先,皮袍的前襟敞开,露出里面染血的软甲。他脸上那道疤痕在寒风里显得愈发深刻,像一道冻结的沟壑。眼神扫过迎接的人群,掠过诺敏,在巴图身上停留了一瞬,冰冷锐利,没有任何温度。
他没有下马,只是举起右手。队伍缓缓停下,沉默如山。
“铁勒部的崽子们,缩回他们的狗洞里去了。”勃日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营地,带着血腥气和铁锈味,“我们丢了二十七头羊,三条人命。带回了他们三十九颗脑袋,五十四匹马。”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欢呼,很快又归于沉寂。胜利的代价写在每个人脸上。
“战死的,家里多分牲畜,孩子由部落养到成年。”勃日帖继续道,语气不容置疑,“他们的血不会白流。乌洛兰的草场,一寸也不能少。”
他说完,一夹马腹,率先向营地里他的主帐行去。队伍缓缓跟上,马蹄踏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受伤的人被搀扶下来,无声地走向各自的毡帐。
巴图看着一个年轻的骑兵被抬过面前。他的一条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曲着,脸上没有血色,眼睛紧闭,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血从简陋的包扎处渗出来,滴在霜冻的地上,融出一个个暗红色的小坑。
诺敏大妃的手紧了紧,拉着巴图后退半步。“回去吧。”她的声音很轻。
回到温暖的帐内,炭火驱散了外面的寒气,却驱不散某种更深沉的东西。侍女端上热奶茶,诺敏慢慢喝着,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良久不语。
巴图被安置在火盆边的小毯子上。她(他)拿起那柄勃日帖给的小木刀,无意识地在地上划着。木刀粗糙,划不出清晰的痕迹,只有一道道凌乱的浅印。
死亡。她(他)上辈子只在书本和屏幕上见过,抽象而遥远。现在,它如此具象地摊开在面前——年轻的生命变成冰冷的数字,马蹄带回的不是荣耀,是更多孤儿寡母。
“害怕了?”诺敏忽然开口,目光转向他。
巴图抬起头,黑眼睛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诺敏扯了扯嘴角,不知是笑还是什么别的表情。“这才刚开始,巴图。草原上的男人,从会走路起,就要习惯见血。你父亲四岁就跟着他哥哥——现在的可汗——去围猎,六岁杀了第一头狼,十岁就上过战场边沿。”她顿了顿,语气淡漠,“你的两个哥哥,如果还活着,现在也该是能让敌人胆寒的勇士了。”
她没有提那个死在产床上的汉女,也没有提巴图身上另一半的血脉。
巴图低下头,继续划着地上的痕迹。这一次,她(他)划出了一道清晰的直线,从毯子这边,到那边。
不是害怕。是清醒。
她(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这个“王子”的身份何其脆弱。勃日帖的庇护来自于他作为一个首领的威严和掌控欲,而非父子之情。诺敏大妃的“照料”更是一个随时可能崩塌的平衡。她(他)活下来,是因为还没有触及某些底线,或者,在某些人眼里,她(他)的存在本身还有某种微妙的用处——比如,作为一个活着的、健康的男性子嗣,哪怕有一半汉人血统,在当前情况下,也是勃日帖这一支血脉不至于立刻断绝的象征。
但这用处能维持多久?勃日帖已经四十九了。草原上的首领,鲜有活过六十的。一旦他倒下,那些现在蛰伏的暗流——其他支系对继承权的觊觎,诺敏娘家势力对部落影响力的渗透,甚至外部敌人的算计——立刻就会变成滔天巨浪。
而她(他),一个汉女所生、尚未成年的幼子,会是第一个被吞没的祭品。
“想什么呢?”诺敏的声音打断了她(他)的思绪。
巴图放下木刀,抬起脸,努力做出符合这个年龄的懵懂表情,咿呀了两声。
诺敏看了他片刻,眼神复杂。最终,她只是挥了挥手:“带他下去吧,该睡午觉了。”
那次冲突之后,勃日帖在营地待的时间明显多了起来。他似乎开始更频繁地“路过”诺敏的毡帐,顺便看看巴图。
不是温情脉脉的探望,更像是某种审视和评估。
他会让巴图站起来走几步,捏捏他(她)的胳膊腿,检查骨骼肌肉的生长。会带来更复杂一点的玩具——比如用皮绳和木块绑成的简易马鞍模型,或者几块不同质地的兽皮,让他(她)触摸分辨。
“记住,狼崽子要早学会认路,认风,认皮毛和脚印。”有一次,勃日帖蹲在正在玩皮块的巴图面前,沉声说道。他身上还带着马厩和铁器的味道。“软弱,在这里活不下去。天真,会死得更快。”
巴图抬起清澈的眼睛看他。勃日帖的目光和他(她)对上,男人眉头微皱。这孩子的眼神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个一岁多的幼儿。没有惧怕,没有讨好,也没有好奇,就是一种近乎洞悉的平静。
“说话还是不利索。”勃日帖站起身,对一旁的诺敏说。
“小孩子,开口晚些也正常。”诺敏语气平淡,“慢慢教就是了。”
“多带他出去走走,别总闷在帐子里。见见太阳,见见风,听听马叫。”勃日帖吩咐,“明年开春,给他找匹温顺的小马驹。”
“他还太小……”
“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在马背上坐稳了。”勃日打断她,不容置疑,“乌洛兰家的男人,没有‘太小’这一说。”
诺敏垂下眼帘:“是。”
勃日帖又看了巴图一眼,转身离开。帐帘落下,隔断了外面凛冽的风。
从那天起,巴图的生活多了一项内容:每天午后,只要天气不是太恶劣,都会被裹得严严实实,由嬷嬷抱着,在营地边缘散步。诺敏大妃有时会亲自跟着,更多时候是让信任的侍女陪同。
营地很大,毡帐像白色的蘑菇散落在枯黄的草原上。东边是首领和贵族们的区域,帐子更大更气派;西边和北边是普通牧民的住所,更加杂乱,气味也更浓烈——牲畜的膻臊、奶制品的发酵味、皮子鞣制的腥气混杂在一起。南边靠近河流,是取水和洗涤的地方,妇女们聚在那里,捶打衣物,高声谈笑,见到巴图一行人,会立刻压低声音,投来好奇又敬畏的目光。
巴图默默地观察着。他(她)看到健壮的牧人挥舞套马杆,看到妇女灵巧地挤奶纺线,看到孩子们在泥地里追逐打闹,脸上糊着鼻涕和尘土,眼睛却亮得像星子。也看到有些毡帐格外破旧安静,门口挂着褪色的布条——那是家里有丧事的人家。
他(她)还看到了勃日帖的主帐,那顶最大、最威严的黑色大帐。帐前竖着高高的旗杆,上面悬挂着乌洛兰部的狼头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总有全副武装的侍卫在周围巡视,总有形形色色的人进出——穿皮袍的部落长老,风尘仆仆的远方来客,甚至有一次,巴图远远瞥见几个穿着明显不同于草原风格服饰的人被引进去,听嬷嬷低声议论,是南边某个王朝来的使者。
这个世界在巴图面前逐渐展开轮廓,庞大、复杂、等级森严,充满生机也布满危险。
散步的路线有时会经过营地的边缘,靠近那片广袤无垠的草场。冬季的草原一片枯寂,天高地远,风毫无阻碍地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雪沫和草屑,打在脸上生疼。极目望去,天地交界处是一条模糊的灰线,仿佛世界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