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走快一点吗?”云喜问。
“已经很快了。”
成片高大的香樟树树冠在夜色里凝成厚重墨影,阻隔了路灯橙黄的大半光线,却也因其而变得细碎疏淡。
市区里一条路上的绿化带几乎长得都一样。云喜看着漫长得似乎走不到尽头的大道,身边两侧一年四季几乎都一个样的灌木丛,听着由远及近闷闷沉沉平缓驶来的车声,觉得时间似乎被按下了慢速键。
她几乎要睡着。
可那暴露剧情的宣判迟迟不到,一时不到医院,她悬起的心便一时不能落地。
她看着沈时青的侧脸,看着他头上在欢快地讨论着剧情的观众们……云喜惊奇地发现,他们似乎没有听到她和沈时青说的话。
那沈时青呢?他有没有听到。
“刚刚……你听到了吗?我并不是云家女儿的事情。”
夜色里树叶随风轻轻晃动,细碎的声响渐起、渐响,落在路面的光斑也跟着轻轻摇曳,忽明忽暗。
风声连绵低沉,持续不断。沙沙轻响像是低低的絮语。
可一直只有风声。
云喜的眼睫慢慢眨了一下,又一下,不知是失落还是觉得可笑。
她有些无助,觉得自己似乎逃不开这既定剧情的控制了。可如果别人连听都听不到,那也应该不会因为她的鲁莽自私而受伤吧。
想到这,云喜笑叹了一声:“算啦。”
可就在这一刻,风静了。
树木枝叶不再轻晃,原本此起彼伏的叶响也彻底归于平静。斑驳光影静静铺在路面,一动不动。
在这连被风搅动的草木气息也安稳下来的沉寂夜色中,沈时青沉稳规律的脚步声再一次响起,他清朗的声音明晰地落在她耳中,像炸开了一道雷。
“我听到了。”
云喜愕然看向他,他面容上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平静,可她看着静谧得有些可怖的康平大道,诡异般此起彼伏响起的昆虫鸣叫声,却不知为何紧张起来。
“你走快一点。”她催促道。
她看着灯光昏沉,黑黢黢的前路,拍了拍沈时青的肩膀,语气有些着急:“再快一点。”
“沈时青你就快些吧,我……腿很痛。”她示弱着再次催促。
然而刚拐过街角,走到星桥路的下一刻,她便听到一阵突兀的引擎嗡鸣声。云喜扭头一看,是一辆机车!
云喜的瞳孔急剧缩小,她死死抓着沈时青的肩膀,双腿不停动着:“跑!跑啊!沈时青!!”
轮胎急速碾过路面擦出摩擦锐响,而后直直冲上绿化带。枝干细密的灌丛被车身硬生生撞开撞断,车轱辘与绿化带边缘摩擦几乎迸发出火星,却依然没有阻挡它的冲势。
而沈时青似乎被吓傻了一样,一动不动地呆呆立在路中间。
“你傻了吗!”云喜想从他身上下来,拉着他跑远点,可是沈时青的手像铁钳一样,她根本下不去。
那辆摩托的前胎猛地落于人行道地面,发出沉闷撞响。那车上的人甚至跟着弹了一下,可那双眼睛一直死死盯着她,黑色皮质手套紧抓着车把,拧到了底。
那恐怖的机动车挟着残断的枝叶歪歪扭扭地疯狂朝他们奔来,残枝败叶落了一地,像是为他们铺了一条死亡之路。
摩托掀起的急促的气流吹得周遭枝叶胡乱翻飞,那被翻搅的草木气味侵入她的鼻腔,巨风也将她的全部发丝都吹了起来。
真的要死了。
可她还不想死。
她的腿好疼,像骨头都像要碎掉一样,她好想以头抢地缓解这种痛苦。
为什么怎么挣扎他都不松手,也不动弹,像是要和她一齐死在这里。
极速逼近的摩托的崭新鲜红的机身就像是鲜血,黑亮的车头,刺目的车灯射进她眼中,让她有一瞬间的失明。
可轮胎似乎仍然出现在云喜眼中,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她的心砰砰直跳,惊惧不已。
下一刻,他们就要被撞翻!
那一刹那,云喜朝沈时青的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几乎都尝到了血腥味,而沈时青在这一刻才终于苏醒过来似的,松了手上的劲。
她立刻跳了下来,即便看不清路,也依然用不知从哪爆发出的巨大潜能死死拽着沈时青旁边扑。
她狠狠抱着、压着沈时青,扭头辨听着看向原先摩托驶来的方向——
风声混着轰鸣声压到耳畔,然后……远了。
沉重的闷响在轮胎与地面摩擦十秒后轰然炸开,金属机身刮擦着地面十数米后停歇。
这条路上,只剩下轮胎空转着的嗡嗡余响,和云喜的心跳。
云喜胸腔内的心脏一下、一下地剧烈跳动着。直到此刻,空气骤然涌进,她才发觉自己有多么精神紧绷。
她的额角突突跳动着,她胸膛不住起伏着,她笑着低头看——她朦胧的视野里沈时青的面容逐渐显露。
他的眼是弯着的,眸子里映着她的明净面庞和头顶的温黄细碎的灯光。
她明明没有见过他那样笑,此刻却也不觉得奇怪。
只觉得高兴。
“沈时青,你没事了。”云喜这一时刻,几乎是喜极而泣的。
“云喜。”他笑着说。
“醒醒。”他的目光重又恢复冷淡锐利,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那一刻她看着他的眼睛,就像看着两弯深不见底的黑潭。那双眼里搅弄着漩涡,要将她的全部心神攫取,吞噬。
云喜惊惧不已,想撑着手起来,却只能触碰到扎手的灌木枝叶,怎么也撑不到地面。
她的手像被什么东西一直往下拉,叫她只能压在沈时青身上,胸腔闷闷、重重的,她居然要就这么窒息了……
“云喜,醒醒!”
如远在天边,又似近在眼前。那声音几乎响在她耳边,重重叠叠的,就像……梦里的人也在梦外出现。
那声音搅得她有点眩晕又恶心,她努力辨认着,然后发现——
这声音似乎不是沈时青的?
是……她妈!
云喜睁开双眼,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姜媛,但是视角有点奇怪,怎么是仰视……她眼珠子动了一下,就看到了躬身压在她床边的沈时青。
这人神情没有在梦里的时候冷淡,但还是蹙着眉,他目光很淡然,然后垂落了一点。云喜顺着看过去,就看到自己抱着一只手臂。
是沈时青的!
他的手臂上除了暗红的擦伤,就是她的新鲜牙印,还有点血丝。
云喜指尖骤然一僵,立刻松开了嘴,撒开了手:“对不起。”
沈时青垂下眼睫,只是手腕一转,一抹,将手收了回去:“没事。”
很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一队医生鱼贯而入。
他们给她拿手电筒照眼睛,让她握拳抬手这这那那的弄了好一通,检查完毕后跟她妈宣告她目前没事了但还要留院观察,不保证之后不会昏睡过去,其他注意事项和他们之前说的一样。
说完后很快又鱼贯而出。
病房终于安静了,徒留云喜一人云里雾里。
她在顺从地接受检查时梳理了一下自己的现状,应该很简单——她受伤晕过去了,中间可能醒过几次,现在才彻底清醒。
但是梳理完毕之后她还是很茫然:我怎么就在医院了呢?
她居然完全不记得了!
不仅如此,云喜噩梦的余威还未消散,脑子有点懵,她慢慢想爬起来,但右腿因为肆意地拖动,突然一阵剧痛,像钻了根铁丝蜿蜒着搅着筋骨似的,尖锐的痛和发麻的酸胀感毫不讲理地交缠漫开。
她嘶地叫了一声,身子抖了一下,根本不敢动了。云喜蹙眉掀开被子,看到了自己戴着固定器的腿。
脚崴了?……什么时候伤的?
姜媛见状,冷着张脸走过来又给她把被子盖上,然后给她把床升起来。
“好好躺着,别乱动了。”
沈时青规规矩矩站在床边,在她靠上床板的时候给刚空出手扭头找东西的姜媛递了个枕头。
姜媛看了沈时青一眼,说了声谢,把枕头塞进了云喜腰下,又端起床头柜的水喂了她一口。
一口水入喉,将她的嗓子和被火燎过的胸腔都熨帖了开来。
“……感觉还好吗?”姜媛看着她好一会,才开口问。
姜媛一直忙于工作,其实很少对她嘘寒问暖,云喜早习惯了她说话一板一眼的样子。
她笑着回了一句:“没事的妈妈,我挺好的。”
她在姜媛有些怔愣的眼神中继续说:“我早都睡饱了,现在精神倍棒。”
可不知为何,姜媛目光游移着盯着她,像是要攫取她的全部表情,看懂她的所有心理活动。
云喜茫然地也看了回去:“怎么啦?”
那一刻,姜媛看着自己手里飘摇的水杯,咬着嘴唇挤出了一句:“……没事。”
“就是想看看你。”
云喜有些莫名其妙地“喔”了一声,她环顾了一下四周,问:“爸爸呢?”
“他还在你哥那。”姜媛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
云喜点点头,眼神渐渐落在室内唯一一个别人家小孩那。
失忆的事情她暂时不想告诉姜媛,她怕她担心。云喜努力回想了一下,自己的记忆大概就停留在……周一。
发现沈时青弹幕秘密的那一刻。
她只记得自己要下楼,等回去可能要给沈时青买一个小礼物……当然是以随手送的名义。
但后来的事情已经全然被她抛在脑后。云喜得正大光明地看着沈时青,所以她问——
“不过妈妈,沈时青为什么在这?”
“时青来看你,顺便给你送卷子的,你落了四天的课。”姜媛伸手把她的被角掖了掖,手掌在那上面抚了抚。
“沙发上是这些天你们班发下来的卷子,还有周末的作业。”
姜媛下巴点了下沙发,云喜看过去,在茶几上看到了那上面半掌厚的习题集和试卷。
云喜点点头,想,那她是不是要赶紧把卷子做完……
“但是你现在什么也不用做。”姜媛说。
啊?
云喜诧异地看向姜媛,这还是她头一次不严格要求自己,让她堂而皇之地偷懒。即便她现在是个病号。
从前生病的时候也没有这种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