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她有了准备,周天循环的气息没有散。
但她听出来了
——是只猫在嚎叫。
她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皱起眉头。
她没听过这种声音,但是见过这种能够震撼灵台的声音的记载——
“灵猫者,玄猫也,生于阴极之地,长于晦朔之交。其性通幽,其目烛阴。若逢主家大悲,怨气冲心,灵猫感之,则内火焚身,蜕变在即。蜕而成者,谓之猫鬼。猫鬼者,能视人所不能视,能闻人所不能闻,其影如魅,其声如钟,能引四方浊气,聚于一隅……”
刚好她楼上就有只快成年的玄猫。
张罗宁快速套上外套,手指在系扣子的时候已经捏了一个清心诀,把心头那两声钟响的余震慢慢抹平。她扎头发的动作很快,三下两下就把长发拢成一个低马尾。
下楼的时候她没跑,但步子迈得很大,一步跨三级台阶,脚落地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走廊里的日光灯还在嗡嗡响,光线在她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推开门的一瞬间,她站住了。
三号楼的气场变了。
她不用开天眼就能感觉到——整栋楼像一口被揭开了盖子的锅,有什么东西从楼里往外冒,又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往楼里涌。
空气是凉的,但不是冬天那种凉,是那种……阴晦的凉——没有温度,没有流动,像把手伸进一潭阴冷死水里。
她抬起头,看向夜空——
从石陂村的四面八方,从那些密密麻麻的握手楼里,从那些亮着灯和没亮灯的窗户里,从那些巷子的深处和尽头——一道道黑烟升起来。
那不是烟。
——是气。
从那些常年争吵的家庭里渗出来的戾气。
从那些永远在生气、永远不满意的人胸口冒出来的嗔气。
从那些把什么都憋在心里的人头顶溢出来的郁气。
妒气,像蛇一样从门缝里往外钻。
晦气,从那些久病不愈的人身上脱落下来。
邪气,很少,只有两三道,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
还有更多,那些从人身体里排出来的——病气、秽气、浊气,从每一个活人的头顶、肩膀、膝盖里渗出来,然后被吸引着聚集在一起。
这些气本应散在村子里,被风吹散,被日头晒化,被地气慢慢中和。
但今晚它们不散了。
它们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道一道地改变了方向,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一起,汇聚成一片铺天盖地的黑雾,朝着南二巷三号楼压过来。
张罗宁站在院子里,望着那股黑雾,手心微微发汗。
她从未想过,石陂村那些平日里被天地消解的七情浊气与身中三浊,一旦汇聚起来,竟有如此规模。
现在她明白了——那些还没来得及中和的气,白天被喧嚣的人声压着,被往来的人气挡着,被村子自身的阳气镇着,一直沉在底下。
今晚,小黑的嚎叫把它们全部唤醒了。
——小黑在蜕变,从灵猫向猫鬼蜕变。
灵猫转化成猫鬼的气场像一面鼓,把那层压着浊气的盖子震开了。
那些气本无形状,也无方向,只是沉在村子各个角落的一潭死水。但现在它们活了,循着猫鬼的指引,找到了同一个方向——
南二巷三号楼。
张罗宁收回目光,快速扫了一眼三号楼的结构。
这栋楼她搬进来时就看过了,四面被更高的楼层层围堵,正面只有窄窄一道采光面,太阳每天能照进来不到两个时辰。
在风水形峦上,这是典型的“阴盛阳衰、气场内敛、与世隔绝”之局。
但这样的格局本身并不算凶——阴而不晦,藏而不破,只要不引入极阴之物,住人无碍。
可现在不一样了。
如果让那些浊气全部灌进来,涌入这栋楼里,格局马上就会从“阴而不晦”陡转为“阴浊成煞”。
浊气在楼内沉淀、发酵、互相催化,会越积越浓,越积越毒。然后蔓延到整条巷子,再扩散到整个村子。
若放任不管,这股浊气最终会渗入地底,污染石陂村的地气——届时人畜不安,草木不生,水质变味,空气发臭。
到那个地步,就不是搬家能解决的问题了——整片石陂村都将不再适合人居住。
张罗宁只在山上密藏的那本《阴阳秘录》里见过类似的记载。
那是明朝的事,一个村子闹猫鬼,最后是请了山里三位真人联手,做了七天七夜的法事才镇住。事后那个村子还是搬空了,地气已经坏了,养不活人了。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再次发生。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22:31。
距离子时还有二十九分钟。
子时是一天中阴气最重的时候,如果那些浊气在子时之前涌进三号楼,她还有办法。
如果过了子时——她不敢想。
她点开通讯录,找到李琳的号码,拨出去。
响了一声就接了。
“李琳,”张罗宁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三号楼气场不对,你让所有租客关好门窗,不要出门。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好。”李琳没有问为什么,没有犹豫。
“还有,”张罗宁说,“你上四楼,把王姐家那只黑猫带出来,送到院子里给我。”
“小黑?”李琳的声音微微抬了一点。
“对,要快,五分钟内必须下来。”
电话挂了,张罗宁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快步上楼去自己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