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把脑袋往王姐的手心里拱了拱。
王姐的手指动了动,开始在它背上慢慢地摸,一下,一下,一下。
那只手还在抖,但摸它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摸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
小黑发出低低的呼噜声,它想让王姐知道它在,它陪在她的身边。
可是随着王姐的抚摸,它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不正常,快得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它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快。
它只是觉得不舒服,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不是生病那种难受——
那种不舒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酸酸涨涨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面往外撑。
四周那种从来没有闻过的气味越来越浓,压过了酸味,压过了苦味,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它整个裹住了。
那东西没有形状,没有颜色,但它能感觉到——像一层薄膜,凉的,滑的,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把它的四肢、身体、尾巴、脑袋,一寸一寸地箍紧。
小黑动弹不了。
它整只猫像陷进了一团巨大的、看不见的湿砂土里,越陷越深,四周全是那种湿滑难受的触感。
它想跑,但爪子抬不起来。
它想回头,但脖子转不动,耳朵压平了,尾巴僵在身后,只有眼睛还能眨。
它趴在那里,面朝房门,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客厅里很安静,金叔的房间没有声音,厨房没有声音。整间屋子像沉到了水底,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咚地响。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像有人在敲一面蒙着布的鼓,沉闷的,遥远的,但又震得它的耳膜发麻。
它不知道那是自己的心跳还是别的什么声音,它分不清了。
然后更加的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不是疼,不是痒,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有一团东西堵在胸口,出不去,也化不开。
那团东西很硬,很重,压得它喘不过气。
它想叫,但叫不出来。
张嘴的时候,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了嗓子眼下面,憋得它眼眶发酸。
小黑闭上眼睛,又睁开。
然后,它惊奇地发现,它的身体里的那团东西化做了一簇火苗。
不是真的火,它没有被烫伤。
但它“看见”了——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用身体看见的。那簇火苗在它的胸口正中央,不大,像一根火柴刚划着时候的那种大小,蓝白色的,边缘微微发红,一跳一跳的。
那团火苗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烧起来了。
小黑不知道那团火为什么出现。
它只知道它在燃烧。
烧得它坐立不安,烧得它想冲出这间屋子,冲进巷子里,冲着那些黑黢黢的窗户和紧闭的大门,发出一声嚎叫。
它不知道嚎叫之后会怎样,它只是觉得,如果不叫出来,那团火就会把它从里面烧穿。
它张了张嘴。
喉咙里什么声音都没出来。
它又张了张嘴,这回胸腔里震了一下,但声音卡在嗓子眼那儿,变成一声细细的、压抑的呜咽。
那声音不像它发出的,像是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它自己都陌生的颤抖。那颤抖从喉咙往下走,经过胸口,经过肚子,一直走到四条腿的末端,走到爪尖。它的爪子不自觉地张开,又合拢,在木地板上抓出几道浅浅的痕迹。
它闭上眼睛,把嘴合上。
那团火还在烧。
烧得它浑身发烫,烧得它眼眶发热。它感觉自己的体温在升高,比平时高了很多。
它张开嘴,无声地嚎了一下——嘴巴张得很大,露出粉色的舌头和白色的牙齿,胸腔里的震动顺着喉咙往上涌,但到了嗓子眼就停了,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堵在那儿,把所有声音都挡了回去。
没有声音。
只有那团火,在它的身体里,无声无息地烧着。
它不知道这第一次嚎叫有没有传出去,它听不见任何回响。但它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一扇被锈住了很久的门,被人踹了一脚,门框晃了晃,但还是没开。
终于,小黑能动了。
它竭力离开王姐,奔向阳台,冲着夜空,张开嘴,发出一声无声的哀嚎。
心中的那团火似乎随着那声哀嚎变小了,包裹着它身体的那层不舒服的东西到了它的身体里,变得凉飕飕的,好像可以灭掉它心里头的那团火。
它想要得到更多。
然后本能的发出第二声嚎叫。
还是没有声音。
但是身体感觉轻松了很多。
---
张罗宁在 302 的床上盘腿打坐,气息沉入丹田,周天循环正走到第三转。
然后那声嚎叫就来了。
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
是从灵台上——
像有人抡起一根巨大的钟杵,狠狠撞在她眉心后面的那方虚空里。
嗡的一声,震得她整个人的气息都散了。丹田里的那口气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差点没压住。
她立刻睁开眼睛,双手结印,把气息重新按回去。
第二声嚎叫跟着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