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是在下午两点多跑到三楼空调外机上的。
准确地说,是“逃”上去的。
四楼的王姐正在阳台晾床单,她正要往衣架上挂,就忽然听见一阵细细的、急急的叫声。
她停下手,侧耳。
那声音又尖又颤,尾音打着弯儿往上扬,像小孩哭岔了气。
王姐扶着栏杆往下看。
斜下方,301窗外的空调外机上,蹲着一团黑漆漆的东西。
小黑把自己塞在外机和墙体之间的夹缝里,两只前爪并拢,尾巴紧紧圈住自己,整只猫缩成一只毛茸茸的小鹌鹑。
它仰着脸,正好对上王姐探下来的目光——
然后叫得更惨了。
“喵——哇——!”
尾音拐了三个弯,带着明显的控诉。
王姐缩回头,摸出手机,对着楼下拍了段小视频。
王姐(私聊):
琳妹子,你家空调外机上有只猫,冲着你窗户一直叫,叫得可吓人了。
王姐(私聊):
[视频]
王姐(私聊):
这都叫了快十分钟了,你要不要回来看一眼?
发送。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屏幕安安静静,没有回复。
王姐又探头出去。
小黑已经不叫了。
它趴在空调外机边缘,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眼神放空,望着301紧闭的窗户。尾巴尖偶尔扫一下,频率很慢,像一台电量耗尽的节拍器。
整只猫散发着一种“我已经喊破喉咙了但没有人理我”的沉甸甸的沮丧。
王姐看了一会儿,轻轻缩回头。
床单还搭在洗衣机上,忘了挂。
又过了半小时。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李琳:
在面试。
三个字。
没有问猫怎么样了,没有说几点回来。
王姐对着屏幕愣了愣,再探头往楼下看时,小黑还趴在那儿。
姿势都没换过。
尾巴也不摇了。
---
李琳回到石陂村的时候,是下午四点二十。
她没上楼,先绕到二号楼侧面,抬头看了一眼301窗外。
空调外机上空的。
那只黑漆漆的小猫不见了。
她收回视线,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还没走近六号屋,李琳就听见人声。
她在荒废的老屋前停下了脚步——
半塌的六号屋周围,此刻支起三台手机。
阿杰蹲在最前头,举着云台,镜头对准墙角那块水泥板——板子后头露出半个纸箱边,是张婆搁的猫窝。奶茶店小妹站在他身后,嘬着奶茶踮脚往里瞄。旁边还有两个穿冲锋衣的陌生人,脖上挂着手机稳定器,一看就是专程赶来的。
阿杰听见脚步声回头,眼睛一亮。
“琳姐!你也来看网红猫?”
李琳没理他。
她扫了一圈周围,屋里没有猫,纸箱里也没有。
她轻轻吁了口气。
“你们拍什么啊?”
“直播啊!”阿杰理所当然地晃了晃云台,“猫中叶问的窝就在这儿,你昨天没看群里消息?”
李琳没接话。
石陂村的群太多了。除了发通知的那个,她全屏蔽了。
“猫都不在,你们在这儿做什么?”李琳接着又问了一句。
阿杰朝那两个陌生人努努嘴:“等它回来呀。他们还专程从市里过来的,准备开直播蹲点。”
那两个穿冲锋衣的人冲李琳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懂行”的默契。
李琳没笑。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空纸箱,转身走了。
阿杰在身后喊:“琳姐你不等啦?听说它每天这个点都会回来的——”
李琳没回头。
脚步声拐过巷口,消失了。
冲锋衣其中一个小声问:“这谁啊?”
阿杰挠挠头:“我们村的——怪人。”
“哦。”对方点点头,没再问。
---
横八街土地公庙旁边那棵古榕树,树龄一百三十七年,树干粗得要三个成年人才能合抱。
树下围了一圈木质护栏,是村委会弄的“古树保护设施”。
现在护栏里头放着一个半旧的藏蓝色航空箱,箱门敞着,里面垫着旧毛巾。航空箱旁边摆着两个碗,一个装水,一个装猫饭。
老狸花蹲在航空箱顶上,尾巴圈住脚,正低头舔爪子。
小黄猫趴在它旁边,睡得四仰八叉,肚子一起一伏。
李欢那边,老宅已经开始动工,李琳暂时把老狸花它们安置在这里。
护栏外边蹲着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小黑隔着那圈齐膝高的木栏杆,和航空箱保持着一米以上的安全距离。
整只猫缩成一只小小的、紧绷的毛球,两只前爪并拢塞在胸口,尾巴尖紧张地绕着后腿转了两圈,缠住了。
它看见李琳走过来,耳朵动了动,没起身,只是轻轻叫了一声。
那声音又细又软,“两脚兽,你可算来了。好多两脚兽围着我们,要抓我们。”
它“喵嗷喵嗷”的告状:“他们拿着奇怪的东西,占了我们的窝,我爸爸带着我一直跑,跑一半他又让我躲着。
“我找你帮忙,你又不在。”
李琳蹲下身,没伸手摸它,只是尽量和它平视。
“你爸爸呢?”
小黑眨了眨眼睛:“它说那个地方两脚兽太多了,它要去另外找窝。”
李琳听懂了。
她站起身,看向航空箱顶上的老狸花。
老狸花也看着她,尾巴轻轻扫了一下:“看什么看,这只小猫聪明得很……
知道往这儿跑。”
老狸花说着顿了顿,补充一句:“就是话多。”
李琳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猫条,撕开。
小黑闻见味儿,耳朵竖起来了。但它没动,只是眼巴巴地盯着那根猫条,喉咙里发出细细的、试探性的咕噜声。
李琳把猫条挤在航空箱旁边的碗沿上。
橘色的肉泥在碗边堆成一个小山尖。
小黑又等了整整三秒。
三秒后,它终于绷不住了。
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从护栏缝里挤进去,蹭到碗边,埋头开始舔。
尾巴竖成一根旗杆。
它吃得头都不抬,整个脑袋都快埋进碗里。
老狸花从航空箱顶上跳下来。
它没靠近碗,只是走到小黑身后,低头,在那团黑漆漆的后脑勺上轻轻舔了一下。
一下。
然后转身,走回航空箱顶上,重新圈好尾巴。
小黑愣在原地。
嘴里还叼着没咽下去的猫条,耳朵往后压平,整只猫僵成了一尊小黑石像。
它维持着这个姿势,呆了足足三秒。
然后,非常缓慢地,把脑袋往脖子里缩了缩。
它抬头,看一眼碗,又抬头,看一眼老狸花。
“……干嘛?”
声音细细的,带着明显的警惕,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哈气。
老狸花没理它。
眼皮都没抬。
尾巴垂下来,搭在箱沿,慢悠悠地晃了一下。
——晃得很慢。
——像只是那里正好有风。
小黄猫翻了个身,后腿在空中蹬了蹬,踹到航空箱壁,发出一声闷响。它没醒,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李琳蹲在旁边,把这短短几秒看了个完整。
她适时开口,语气像随口一问:
“你爸爸知道在哪儿找你吗?”
小黑还没来得及回答,老狸花先出声了。
“你不要小看疤脸。”
“它想找这只小的,比你们两脚兽翻遍全村都快。”
声音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常识。
小黑尾巴倏地竖起来,又落下去,开始在原地快速地小幅度甩动。
“我爸爸那么厉害,”它说,语气努力撑得很稳,“它一定会找个比以前更好的窝。”
顿了顿。
“然后来接我。”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快,像怕被谁打断,又像在说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