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彤闹得凶,嗓门大不说,一身蛮力跟发了疯的小牛犊似的,吴元律阳实在拉他不住,师泽递个眼色,乐百七便散出蛛丝,将他捆了个七荤八素。
在座的见那楚焯文当然都没好脸色,毕竟是圣仙之一,贺元君同党。
这位圣仙以前有没有耀武扬威欺负妖族不好说,但如今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沦为个凡人乞丐却是事实。
当然,改变外表博人同情,实则另有所图是极有可能的。
但楚焯文没有被就地正法,在于他并非自封仙脉,而是从头到脚全无仙灵流动,已然成为一个真正的凡人。
不善言辞的他,强撑着虚弱的肉身,极力向穆彤解释那日并非与杌狮联手,而是想救他,但穆彤的暴怒代表了在座所有人的态度。
他们不相信。
即便他所言属实,谁能相信一个仙籍失去灵丹还能活着?
直到辰一清迈进门来,楚焯文脏污遍布的脸上闪起两点精光,似乎长吁一气。这才缓缓自怀中摸出一只青铜机巧。
只见那外壳如莲瓣层层剥离,微弱的金光便从浑圆内核镂空的缝隙中穿透出来,叶自闲眉目一凛,辰一清缓缓吐出两个字:灵丹。
“此物名为藏渊珠,是师父留给我的保命之物。”楚焯文说。
辰一清接过他抛来的珠子,冷声道:“如果我没记错,孟老早在二百年前,因强行突破境界难扛天劫,已于肃岭南麓烟消云散。你是说在更早的时候他便知你有一劫?”
他不看珠子,只当是个离谱的借口,叶自闲却好奇得很,一把抢来细细端详。
楚焯文幽幽道:“大将军不信亦是人之常情。我手中尚有师父留下的手稿,可在座无人能辨真伪,我亦难自证。”他又摸出一只锦囊摊在手心,继续道:“师父平日不爱出门,卸任云游已是反常;且他曾说过,不再追求修为增长,又怎会强行突破境界?”
他似乎想继续说下去,又念在无人证实,便叹得一气,默不作声了。
师泽凑到叶自闲身旁跟着打量那藏渊珠,却似有深意地投来一瞥,辰一清即刻心领神会:盘龙峰还真有人可以证实。二人便询问似的看向叶自闲。
待他轻轻扬起下巴,辰一清晃晃指尖,那锦囊便到了手中,道:“你说有贺元君的消息,要见到我才能说?”
“我其实...”楚焯文略显尴尬道:“说谎了...但也不是故意欺骗溟王,只是...孤掌难鸣,走投无路...”
一屋子人不说话,把他蚊子似的声音衬得清晰无比。
不过这沉默并非因为意外。
显然,不管他手里有没有消息,既然遇见了,莫世棠是一定要把他送进来的。一旦进入盘龙峰,楚焯文不再有能出去的机会,无论他的出现是否另有企图,在妖族的地盘,他没有任何机会作乱。
何况,他刚刚亲手交出灵丹,一具凡人之躯,全没了威胁。
“哦,保命嘛,理解。”辰一清笑道:“那你安心在这儿养着,灵丹我替你保管,其他事就别参与了。”
“不,”楚焯文抬起头来,沉声道:“师父可能死在贺元君手里,我要为他报仇。”
“就你啊?”师泽嘲道:“别作了,神君与我不取你性命不是因为你可怜,是因为你在这里,我们可以少一个对手。明白吗?”
楚焯文当然想到了这一层,交出灵丹是他能展现的最大诚意,却并非他的目的。
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师泽又道:“再说,谁也不能保证你上了战场会不会另生事端,就算你是真心投诚,如今一副血肉之躯,又能做什么呢?”
话音落地,叶自闲却轻声笑出来。
他把藏渊珠抛到楚焯文脚边,道:“若要报仇,定是有备而来。怎么用的?做给我看看。”
早前沣阳山和镇仙台楚焯文都不在,他不认识叶自闲,却从这话听出,此人已发现藏渊珠的秘密。方才还为如何自证而紧绷的神经,顿时略微放松了些。拾起藏渊珠,自怀里摸出个乾坤袋,向屋外探头探脑。
见他确实有备而来,师泽紧张了,低声道:“发什么神经,谁知道他是不是来捣乱的!”
叶自闲也低声回他:“外边有鸿酉警戒,屋里有你,他能干什么?再说,这小孩修为并不高...”
“还有我呢。”辰一清生生挤进二人中间,笑嘻嘻地说:“若敢捣乱,我第一个掐死他。阿闲,怎么能把我忘了呢?”
师泽白去一眼,恰巧瞥见他臂膀紧贴着神君,而那位天真得不知人心险恶的神君竟然毫无知觉,遂怒而起身,像提巨型雪狼幼崽那般,将辰一清提回椅子上坐好,一脚踹得椅子腿在地上吱呀吱呀滑出几步,这才满意地坐回神君身边。
见那臭不要脸的家伙一反常态,不怒不恼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只顾着龇牙傻笑,冷哼一声便不再看他。
楚焯文颤颤巍巍走到湖心亭边,藏渊珠摊在手心,咔嚓一声合上了。他指尖往底部轻轻按下,澄金的仙灵跳动着爬上手臂,一片晶莹撒上湖面,湖水顿时结出厚厚的冰层。
叶自闲像是早有预料,面带微笑地看着,旁人却无不震惊于灵丹不在体内,此人却能运用仙灵这一前所未见的异象。
接着,那乾坤袋噗地冒出一团白雾,响起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楚焯文纵身一跃,冲进白雾之中,难见身影。
尽管并未感受到敌意,师泽还是默默掐了决,辰一清冲吴元律阳递了眼色,二人早已跟到亭边警戒。待白雾渐薄,一团不时闪起星芒的黑影现出高大的轮廓。
轰隆——
刺耳的金属摩擦混着强力气流将白雾彻底撕碎,湖边草木倾倒一片,庞然大物竟张开一双翅膀,窜上天空。
那竟是一只由铁片与青铜造出的枭鸟!
“耶?本座何时生出这般丑陋的子孙?”湖心亭顶部传来鸿酉百般愤怒的吼声:“丑东西!哪里去!”
白光一飞冲天,楚焯文只想小露一手,哪里料到屋顶还有埋伏?
杀气转眼即到,楚焯文屏息凝视,握住鞍前把手轻轻扭转,伏低身躯之时,那铜枭在一阵咔哒咔哒的响声中,急速转了个弯,将将避过俯冲而来的鸿酉。
白光与气浪在空中一碰即分,鸿酉气不打一处来,竖着翎毛骂道:“狡猾之辈!待本座撕碎你!”
楚焯文本就体力不济,又不知来者如何称呼,想叫‘大王饶命’,可高速飞行中双目难睁,有口难言。听得耳畔风声凌乱,便知法术来势汹汹,心道这位大王法力高强,怕是来真的!
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操纵铜枭翻滚闪避,同时自那鞍侧悬挂的包袱中摸出一副宽大而奇特的琉璃镜套在头上,似有感应般,那琉璃镜上了脸,即刻生出一块面罩将他口鼻覆住。
繁星似的攻击被他一一躲过,看起来笨拙又沉重的铜枭,在空中如此轻捷实在出乎所有人意料,紧接着,楚焯文俯身紧贴,再次转动把手,驾着铜枭垂直冲上天际。
鸿酉哪里肯放过,骂骂咧咧地追上去,眼见不过一丈之距,铜枭向左急转,鸿酉急速跟进,却见那家伙猛然回身,双翅大张,迎着烈日反射刺眼的强光,鸿酉冷哼道:“雕虫小技,对付肉体凡胎还行,也不看看本座...”
话音未落,强光中密密麻麻的金色光点如流星般砸来,鸿酉从容展开法盾,岂料光点撞上法盾接连爆开,炸起一团团漆黑又呛人浓烟,扰得他双目火辣视线难明,连呼吸也不畅快,不得不急转方向脱离烟区。
这一转,顿感后背生寒,几道利器破风发出呲啦啦的声响急速逼近,顾不得回头,施下移形咒,在数丈开外现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