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曾预计,辰一清想康复到八成至少需要一月时间,可他只用几天便做到了七成。这怎么没有好好练习呢?
叶自闲还在来回走动,那手举起又放下,放下又举起。
他最担心的事情,莫过于经年累月的煞气浸淫,在巨大变故的冲击下导致辰一清心性动摇。
近日他虽身在澪夜法阵,却常入鸿酉神识观察辰一清的状态。见他终日寡言少语,甚至罕见地畏首畏尾,对师泽带有个人情绪的诸多行为忍气吞声,叶自闲的心一直悬着,他始终担心发生一种比预想的暴走更可怕的状态——自暴自弃。
但现在看来,事情根本不是这样。
‘我只祈求神明在拯救世界的时候,也拯救一下生命中只有你的我。’
他知道辰一清这话发自肺腑,可那怎么行呢?凡人宽广到好似无边的胸怀,怎么可能只放一个人在里边?
他从未见过。
现在不知该说什么的人变成了他,来回踱步中,习惯性的将食指第二关节塞进嘴里轻轻咬着
左三步右三步,一回头撞进了辰一清怀里。他的手腕被钳住,从嘴里硬拽下来。
“我这一身炭灰,你方才抓过我的手,得擦干净了再吃。”
辰一清不知何时用水润了帕子,仔仔细细地把他手指擦干净,连指甲缝也没放过。擦完了又给他塞嘴里,说:“吃吧。”说完扭头继续收拾一地茶砖。
叶自闲遭那滚烫的一握,满腔思绪尽数清零,面上红一阵白一阵,一甩手,语无伦次:“你你你到底是怎么跑出去的?”
这样毫无意义的问题显然未经大脑,脱口而出,与其说是真的心存疑惑,倒不如说他只是想随便说点什么,以阻断意识卡顿后,转瞬直冲头顶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或是...冲动?
他不知道。
但辰一清埋头忙活,却认真地回答起来:“逼着莫世棠带我出去,听她说盘龙峰没有固定的出入口,只需咒文与信物,我便心里有数,自己念过咒就回来了。头回操作没经验,落在豽玉潭,又扛着树跑上来的。”
叶自闲心头一颤:“什么心里有数?”
“你把盘龙峰放幽墟里了。”辰一清将茶砖码得整整齐齐,说:“信物与神格有关,而我有神格,我就是信物。至于咒文,我也不知为何,想到你,想到幽墟,脑子里就浮现一串咒文,只试过一次,人便回来了。诶,茶放哪间屋子?”
神格感应。
叶自闲惊讶之余又十分惊喜。他还没来得及教辰一清神格用法,殊不知这家伙几乎只凭本能便洞悉一二,转念想到方才一闪而过的煞气平衡问题,又生出几分担忧。
“愣着干嘛?”辰一清见他神游,话锋一转又道:“人手不够确实是个问题,可上仙界也不见得完全齐心协力。庞文霑与佰长明做凡人时便是同门,老头重情重义,佰长明死得那么惨,我想他不至于无动于衷。”
“但他那点战力,厮杀起来搞不好还拖后腿。与其拉拢,倒不如劝他别趟这趟浑水。”辰一清摸摸下巴又道:“相比庞文霑,我更想找到同杰。”
见叶自闲又开始踱步,但那步频却放缓了许多,显然正在思考什么。
辰一清眉尾微扬,心道莫世棠有点东西啊。
现在不流行霸道将军那一套。半个时辰前,莫世棠的谆谆教诲如下:要细心,要体贴,要善解人意,男人有男人的夫道要守,神君整日为世界操劳,你光是送茶送金山有什么用?他烦恼,你要抓得住重点替他解忧;他暴躁,你要事事顺从懂得包容。连这也做不到,整日胡闹添堵,他凭什么娶你?
有道理,辰一清当时便热烈鼓掌,这会儿略微实践,更是恨不得给她磕一个。
叶自闲已然定下脚步,道:“要说同杰对贺元君所作所为毫不知情太牵强,没必要冒着风险去找他。”
“那怎么解释沣阳山围剿,镇仙台大战都没有他呢?”辰一清道:“而且,那日之后,他带着风督司销声匿迹,是不是也意味着他有自己的选择?”
“贺元君另有安排的可能性更大。”叶自闲回眸望着他,显然不同意他的猜测。
“阿闲,我们不能一直这样两眼一抹黑下去。”辰一清怀抱茶砖看着他:“相比庞文霑,同杰对上仙界各路情况更为熟悉,若能找到他,告知实情,就算不愿出手相助,能说动他不在关键时刻背后捅我们刀子,也能减轻很大压力。”
他说得有道理,所谓知己知彼,若对敌方信息一点都不了解,盲目出击只会造成毁灭性的结局。这样的结局,谁也承受不起。
“阿闲,你不要想那么多,”辰一清又道:“我只是去探一探,若情况有异,立马回来。方才念咒,我都没用到仙灵,想来外边也没有什么能困住我。”
叶自闲兀自来回踱上几步,乜他一眼:“少给我翘尾巴。这件事容后再议,把茶砖放下跟我走。”他捋好衣袍便迈开腿,补充道:“先去湖心亭,尼那若带回来一个凡人。”
“凡人?”辰一清快步跟上:“等等!你说回来?”
“不知道是什么人,师泽先去了。”
“你的意思是让我和你一起回来?”
“是的。”
短暂的受宠若惊之后,辰一清迅速而雀跃地膨胀起来:“终于要为神君大人侍寝了吗?”
“你的灵丹内转可能有些问题,回来再替你解决。”叶自闲头也不回:“你说什么?”
“...没什么”
二人几步便行至半山腰,却听一声咆哮如平地起惊雷:“你巴不得杌狮把我吃掉,现在装什么可怜!”
接着便是无数不明金属物件乒乒乓乓散落的声响。
林间鸟雀飞过头顶,辰一清一拍脑门道:“糟了,他们怎么能把楚焯文带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