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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普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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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月高悬,天殒之瞳衬得月色白净。

轻纱般的月光洒在叶片上泛起朦胧的银灰,清风徐来,银叶加入浅溪低低的吟唱,一串扑簌簌的脚步声,踏着轻浅的节拍靠近。

未化形的小妖嗅到陌生的气味,驻足半晌,灌木丛顶端才接连冒出或长或圆的毛茸茸耳朵,乌溜溜的圆眼睛藏在密叶缝隙里,屏息注视着溪边两尊姿态诡异的雕像。

那不是神君吗?大兔子口中啧啧,说神君看着像要起身,又像要迈步,怎么顿在那不动了?看着挺难受。

小豹舔一口鼻子,说神君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指不定在练什么法术。

不对,红狐狸乌睛一转,压着嗓子说你们没看见下边还有个没见过的人拽着吗?动动鼻子又说完蛋!这家伙身上不止有神君的气味,还有血腥味!一定是什么邪修潜入盘龙峰,趁妖王调息传法,借机摄取神君神力!

三小只顿时紧张起来,红狐狸厚实的耳朵像两只喇叭,直直对着前方,颇有些激动地说,伙计们,现在能救神君的只有我们了!

大兔子和小豹眼瞳颤动,倒吸一口凉气,顿感肩负守护神君重任,舍我其谁!

兄弟们,准备好了吗?

红狐狸龇出一口寒森森的牙;小豹银刃般的利爪噌噌噌弹出肉垫;大兔子摸出饱含妖灵的萝卜咬上一口,顿时浑身筋肉膨胀饱满,狠狠点头!

为了神君!三小只冲出灌木齐声喊道:“大胆狂徒!还不束手——”

“我不理解!”辰一清那暴喝犹似虎啸震山:“我的灵丹中有你的神格又怎么...”

“等等!”叶自闲猛然回头:“那边是什么?”

“什么都没有!”

确实什么都没有,三小只早被那一嗓子嚎破了胆,拔腿就跑。

辰一清攥着他不放手,忍无可忍,气呼呼地说:“每次都这样,一到关键时候不是跑就是骗,能不能好好把话说清楚?”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仰视着月光将叶自闲耳根与脖颈相连处勾勒出亮晶晶的线条,随即想起那里柔软的皮肤下藏着令人欲罢不能的韧劲,他牙根发痒,心脏像一支鼓槌,重重地敲击耳膜。

但他知道,造成心绪波动与无措的,并不是那些交颈缠绵的过往,而是方才叶自闲口中那些话。

我只是在救你。叶自闲说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是那个唯一成功的孩子。但巨变的人生,莫名的煞气都让一切偏离初衷。他说得那么平静,好像一杯淡而无味的白水。你能理解吗?他说,我该向你道歉,是因为我,造就你一生的悲剧。

什么叫悲剧?辰一清说,我把你藏在心里,每每想起,你就像甘醇的美酒,像清甜的山泉,而你谈起我的时候呢?只是个早年犯下的错误,这对我来说才是悲剧。他急促地喘息着,说这就是我的理解。

不是这样的。叶自闲转过身来,月色骤然散发慈悲的光晕。当初你因心性纯良被萧淮远选中,本该在家人关爱,世人瞩目中长大。长生拓展智慧的边界,人皆有之的神力消灭贪欲、占有、自私、野蛮,将彻底改变凡人延续百万年的生存方式,而你就是新纪元的种子。

他眼眸低垂,长睫的投影掩住奕奕神采,短暂的停顿好像平淡白水上微不可察的波澜,一闪而过。

可不知为何一切都变了。他说,神格藏进灵丹最深处,那里的封印出自我手,但你出生之时,我尚被困在华云峰;卫时行将我解救时,你已拜入萧淮远门下。你我从未见过,我又如何施下封印?此事我心有疑惑,但因遇见你时一心自毁,并未细想。

后来我发现,封印在与煞气多年对抗中持续消耗,终于在那次进入梵竺气脉之时出现崩裂。他说,但我失了神格,没有元神,无法彻底清除,只好把煞气转移到自己身上。

他伸出手拢住一团仙灵,轻轻抚在辰一清额角的伤口,破损的皮肤一点点愈合。他说,而那煞气几乎将我摧毁。混乱的气脉,致命的煞气,一切都指向同一个名字。若我当时告诉你,贺元君有问题你一定不相信。所以我只能尽量...尽量不去破坏你现有的生活。

照计划,我们躲进盘龙峰,打算将澪夜改造为蒙初之气独立气脉,以替代师泽真身。但这时,莫世棠出现了,谁也没想到,卫时行的残魂引导师泽真身去了溟界,藏在审判七殿之下很深的地方,靠混乱的怨气将它藏得很好,直到莫世棠修建九幽坛时才发现。

后来,莫世棠提出合作,师泽取回真身,我们的目标只剩下找回我的神格,以及除掉贺元君。所以,我们多番滋扰,一是为试探,二便是为了将贺元君引出来。这么多年,他的无动于衷显然印证上仙界有问题,直到你触发梵竺异动那一次,乐百七与贺元君交手,发现他异常使用仙灵,可师泽没来得及告知,我便被你掳至华云峰。

他平静坦荡地托起辰一清的颌角,小心避开随时会碰上的视线。灵光晃动,指尖每划过一处,伤痕、淤青尽数消散。

你离开后,我故意放出禁制吸引贺元君,但鸿酉与师泽先到一步,他们猜测神格就在贺元君身上。如果这是事实,我们几乎全无还手之力,可我...我到那时都不愿相信贺元君会做出这种事,于是我不听劝阻硬要冲出去,此举差点害死你。

他长吁一气,双肩轻微地松弛下来,又说,好在有莫世棠帮助,我们还是把你救下来了。

你的存在何等重要想必无需我多言。原本不该把你牵扯进来,但现已确认,神格就在贺元君身上,加之他改造气脉的后果已经开始显现,没人能独善其身。

他就这么站着,微凉的掌心轻轻抚上辰一清头顶,在朦胧的光晕里淡淡地说,卫时行竭尽全力藏起师泽真身;萧淮远带走我的元神残片,并在最后时刻痛哭忏悔,或许都出于同样的原因——他们看见了贺元君的真实目的。

你一定不敢相信,他说,我本想让你见一见那位亲历者再问这问题,但你坚持要我说明白。现在我说完了,接下来,你也要明白地给我答复。

萧淮远最后的愿望是要我亲自教导你,我将如他所愿。你呢,愿意做我的弟子吗?

如果说叶自闲全程平淡如水的态度令辰一清心胆俱裂,那么这最后一问,既是致命一刀,将他五脏六腑彻底绞碎;也是爆燃的引线,将他彻底点燃。

他狠狠拍开叶自闲抚顶的手,别过头,使劲吞咽着什么,然后说,你避重就轻,你...你卑鄙无耻。什么神君,你根本是个骗子一个字都信不得...明明喝过合卺酒,明明说要八抬大轿娶我...

叶自闲拢起手打断他,说你不愿意就算了,我让鸿酉与师泽教你...

教个屁!他叫起来,漠县关着门把我睡了四天四夜还要做我师父?想都别想!

叶自闲倏地瞪大眼睛,那张淡然疏离的面孔霎时碎了一地,惊愕地叫起来,门不是我关的!

像幻觉似的,不过眨眼间,他又是个神明,清清嗓子,淡淡地说,是我害了你,一直以来,我都在用你希望的方式弥补。那时我受煞气猛烈冲击,只怕晚了便无法解开你灵丹中那道封印,或许方式方法有问题,但那不是你希望的吗?

哈!辰一清笑得比哭还难看,一双眼睛顿时爬上血丝,钉在叶自闲面上咬牙切齿。说你从来没有动心,说你对我一点感情也没有,你说啊!他嘶声逼迫,想要个答案,眼眶红得像熟透的樱桃,眼尾凸起的血络似乎立刻就要爆开,鲜血即将破皮而出。

你还不明白吗?叶自闲好像已经是个悉心答疑的师父,语气平静,说,神格吸引是一种本能,那不叫感情。

月光把每一个字染上冰冷的寒光,无形的利刃次第割在心上,一刀又一刀,耳膜里尽是血肉龇裂的声音,凌迟酷刑莫过于此。

辰一清从未抱怨过这漫长无趣的人生,浑噩的旅途亦从未生出期待或是希望这样的东西。仙尊骤变的嘴脸,师父陌生而贪婪的一面或许带给他深深的震撼,却一点也没有造成真实的伤害。

他麻木的想,不过是重走一遭凡间经历,不过是命数轮回,罢了,什么都可以罢了。

可叶自闲是他生命中唯一的渴望,镇仙台从天而降带来的不止是回应,也是救赎。

现在他被告知,情不自禁是神格寻主的本能,与情感无关,甚至与他这个人也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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