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自闲轻叹,在他身旁坐下,费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那条断腿拉到自己腿上放好,起法疗伤。
“不用担心,鸿酉会照看吴元律阳。”他说。
“嗯。”辰一清声音卡在喉咙里,暗自较劲不要他的仙灵。
“腿伤很严重,非寻常仙法所致。若你再不配合,恐怕...”叶自闲欲言又止:“恐怕你以后...”
以后再也站不起来成个瘸子?那怎么行?
辰一清惊出一身冷汗,连忙翻身看向自己的腿,却见叶自闲以极快的速度趁机向他灵丹拍进一道符咒,顿时便感到灵丹如沐春风,浑身经络暖流涌动舒张开来,整个人便轻飘飘地躺了下去。
叶自闲噗嗤一笑:“骗你的,虽棘手,却也不是难事,躺好别动。”
辰一清别过脸,那边有清泉汩汩,有灵树仙草,远处林中还有些尚未化形的妖族幼崽,隔着浅溪探头探脑。
可他什么也没看,瞳孔甚至没有聚焦。
这件事细想来有趣,昨日在华云峰是他的地盘,叶自闲不知为何不肯看他;今日盘龙峰是叶自闲的地盘,他却自觉狼狈丢人,不愿看叶自闲。
方才一番手忙脚乱倒还好,眼下二人独处,又是碧水青山,难免思绪旺盛。一旦深究,满腔复杂情绪岂是五味杂陈,简直是白芝麻打翻了黑芝麻,混着凉水倒进油锅,胡乱炸开了花。
他曾设想过叶自闲身份暴露的一万种可能,却从未想过他的阿闲根本不是什么妖王,而是那个传说中没有名字的创世神明。
其实到了现在,他也明白,神明叫做元灵,他的名字是被恶意抹去,甚至羞辱性的被称为‘法宝’。于是,关于叶自闲,关于他自己,关于师父甚至关于仙尊,所有的事他都想知道,但又带着一种深深的恐惧。
造成叶自闲模棱两可的真相就在这些问题里,他有预感,一旦答案坦露,生命中唯一的向往追求将会彻底坍塌。
他会真正变成贺元君口中的容器、工具。
天顶的墨黑向远处晕染着深蓝,靠近天际线的位置还残留一点橙紫的霞光。水面轻纱般的薄雾若隐若现,草地上晶莹的妖灵像晨曦中的露珠闪亮起来,一团一团,围着仙草漂浮。
这与凡间、仙界全然不同的景观又叫他感到一点悲伤。
仙尊虚情假意,妖王恶言相向,来源不明的灵丹,被篡改的命运。人人都说他独一无二,可今日想来却是那么刺耳。
‘独一无二’意味着没有归宿,他注定只能是个...工具。
“逗我有趣吗?”他无意识问出这句话,像是质问,自己也吓了一跳。
“对不起,”叶自闲似乎早有准备,没有停顿便接了话:“我的确是罪魁祸首,可若一早告知,你一定不会相信。”
“不是...我其实...”辰一清有点慌乱,他想解释自己既不想求证也不想怪罪,却在如何称呼叶自闲的问题上犯了难。该叫他神君?还是...
“你的灵丹里有我的神格。”叶自闲神色淡然,语气也淡淡的:“早年我提出想将神力分与凡人,你师父萧淮远对此抱有极大兴趣。我们在不伤害凡人的原则下进行过很多尝试,都失败了。”
他收起法术略微停顿,又道:“萧淮远似乎在漫长的等待中失去了耐心,甚至产生了微妙的不平。于是将我骗上华云峰,想用燔莲赤焰将我炼化从而获取神格。”
伤口的愈合使他终于能够坐起身来,辰一清难以置信道:“可是神格为何在仙尊身上?他还亲口承认是他取走...你的...”
他的声音像远走的蚊子,嗡嗡的逐渐听不清了。叶自闲只是缓了一阵,才嗯出一声继续道:“燔莲赤焰并非凡间之物,虽杀不了我,却能令我在长时间灼烧中意识混沌。当时并不清楚到底是萧淮远还是贺元君,后来我见到玉虚玄索与七星玄元刀,才开始相信萧淮远曾说过的一些话。”
“你师父曾跪在我面前哭诉一切是受贺元君指使,但我没有相信他,而是将部分神力与他残存的元神碎片封进了石头,随后进入沉眠。”
“卫时行与师泽死后,我在三界大战确实失控了,这导致我的记忆出现了空缺。”他随手捻着仙草,轻叹一气:“所以当我醒来,重回凡间听到三界大战传闻,虽心存疑惑,却对是我杀了沣阳山所有人的说法深信不疑。因此...”
“我尝试自毁,可却突然发现,萧淮远用最后的力量给我不死身,在我看来,这是他对我的另一种折磨。”
“直到后来我遇见你。”
漂浮的妖灵汇聚在叶自闲掌心,融成一团灵光球似的光晕。他将这光晕推进辰一清丹田,缓声道:“看见你的过往才明白,萧淮远对你心怀愧疚又充满期待,他不愿你平白死去。”
妖灵入灵丹,竟如注入仙灵般使人神清气爽。辰一清躯体的疲惫与颓然一扫而空,但对叶自闲倒豆子似的话语感到既陌生又茫然,即使很努力地拼凑着,还是难以缕清头绪,懵懂地问:“这与不死身有什么关系?”
天际橙黄被蓝紫取代,而后,墨黑染遍苍穹。
星星在空中闪烁,妖灵在草地跳舞,风声水声把夜唱得更寂静。
叶自闲两手拢起,缓缓抬头道:“我创造了这个世界,只要我愿意,生命终止的瞬间,便是世界重启之时。”